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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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凡白秀珠 三 1924年秋 白公馆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1924年的秋天稍显漫长。

      十九岁的秀珠摆出她最擅长的大小姐姿态。可白太太觉得,秀珠自从忙着大学入学考试开始,对她这位嫂嫂变得既亲热又恭敬。白秀珠还是会用最贵的香水,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享受受人追捧的状态,流连在社交场合,生怕废了这些习惯,旁人会觉得她没了地位。可私下里,她却比从前更清醒,会关心社会新闻,甚至政府要事也会暗自揣摩起来。白太太有一回去她房里,碰见她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见人来了,着急忙慌地哗啦一通把纸笔揣进抽屉里,白太太佯装没看见,自顾自说话,秀珠脸色变了一瞬也笑着恢复了镇静。


      10月正是白公馆最热闹的社交时候。临近年底,各界人士总能想出五花八门的理由举办酒会。实则还是名利场上的角逐。

      秀珠穿着条嫩粉色无袖礼服裙穿梭在人群里。那天挺冷的,可她觉得这条裙子实在太美了,不穿可惜。金家八小姐梅丽着一袭白色小洋裙子拉着她一道。


      金燕西在公共场合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秀珠不爱他,可他是上流社会最有地位的公子哥,第一次见面时,金燕西就像珍木家具直奔挂画而来,表面的相配使秀珠没有多想,欣然地接受他的若即若离。她想,他虽然缺些阳刚之气,总归长得不错,从十六岁至今四年,秀珠虽已摸透他的随性做派,却总能想出理由为他们奇怪的关系开脱,每每拌嘴吵架,最常用的一条就是“他们势均力敌,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可无论看似多么稳固的平衡,也迟早会被打破。这率先出击的人又是谁呢?


      金燕西闲庭信步,姗姗来迟,前一天与狐朋狗友鬼混到下半夜,顶着两枚乌青的黑眼圈,强打精神来社交场上醉生梦死。他与一位青年公子说着浑话,嘴里含混不清,酒杯被他碰得叮当作响。

      “得了吧,燕西,昨天你才喝了几盅?我为了帮你挡酒,可是费了一番力气。你要好好感谢我呀。”对他挑挑眉,靠近说:“昨天下午与你一道的姑娘是谁?我们可从来没见过。兄弟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回敬我个人情,介绍与我认识认识吧?”

      燕西听他说着,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随即晃了晃脑袋,仰起头,半眯着眼,略带骄傲:“诶,那可不行。她是我的女友。”

     “切,金燕西,那位还不够你对付吗?你还会有胆子交第二个女朋友!”

      “放屁。我只有一个女朋友。那就是你昨天见到的那位姑娘。眼睛像天使一样清纯,性情像一只羔羊一般温顺,最重要的是,她把处子之身给了我。诶,你知道吗?你……”

      金燕西说到这,旁边的公子已经撇着嘴直摇头,并不信他的一番坦白。

     “燕西,那小老虎能允许你做这样的事?”

     “我和白秀珠半点瓜葛也没有的。她那是一厢情愿,跟我耍小姐脾气,谁还没有个不懂事的时候,我自是不会和她一般见识。不过,我可从来没有接受过她。今后,我有了真正的女朋~友,更不会和她纠缠了,这些无中生有的话,你们断不可再提了,否则我的清秋会不高兴的。我会心疼的。”

      旁边的公子翘起兰花指,学他的话“我会心疼的。”却碰掉了桌上的酒杯。


      秀珠一直在默默关注着金燕西的周遭。燕西笑话了一通朋友的毛手毛脚,才见不远处的白秀珠神采飞扬,兴致勃勃向他使眼色,燕西回给她一个不多不少的微笑。金燕西向来嫌弃秀珠的脾气,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明明觉得秀珠除了脾气差也没什么缺点,可当秀珠真的温柔待他的时候,他又觉得极其的没意思。他从前没有搞懂原因。认识冷清秋那天起,他觉得他懂了,他不喜秀珠的直言,毫无清秋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是秀珠那在他心里自以为是的性子,却即将成为别人眼里的灵动洒脱。


      秀珠倚在楼梯栏杆上,大厅里灯火辉煌,有些晃得她眼花。但她今天格外兴奋。不仅是因为看到了金燕西,也是因为穿了满意的粉色裙子。她见到金梅丽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她走来。

      梅丽像一只快活的白蝴蝶,飞舞在对称的旋梯中心,她身后是哥哥白雄起,右侧是燕西和几位青年公子,左侧是几位穿长袍的男人,一眼看过去,与这奢华的西式舞会格格不入。一位年纪稍长,另一位着的是米白色长衫,人看起来沉稳挺拔,他站在那年长的近旁,略低着头,看得出神色谦恭,脖颈如玉。白公馆举办过数不清的宴会,秀珠却极少看见不穿西装礼服赴宴的年轻人。

(年轻的楚明凡是有少年意气的,借九哥代一下)


      秀珠觉得水晶灯又刺得她眼疼了,抬起手挡了下头顶的灯光,重新向那边望过去,她想再看一眼,不是因为那人良好的身形,也不是因为他与厅内其他人大不相同的气质,只是因为她想再看一眼。正见那人穿过厅堂向院子的方向走去,步履轻盈稳健,果决自如。


      思绪飘飞,金梅丽还没走到她身边便觉得她有些奇怪,“秀珠姐,你发什么呆呢?秀珠姐!”秀珠猛一回神,有些失态。下意识掩饰慌乱,全然忘记那人已走出大厅,眼睛向那人原本的站位暗示:“你瞧那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他刚才直直地对我看呢,真有些失礼。”梅丽向那边看过去,抱怨地说:“哪里有什么年轻男人啊,都是些会算计的糟老头子呀秀珠!”说完捂嘴偷笑,拽着秀珠往楼下走。秀珠心里觉得奇怪,再看那人确实是不见了。

      秀珠有些没来由的紧张,悄悄捏紧梅丽的手,示意她快走。她们便到熟悉的圈子里去了。金燕西注意到这边的动态。秀珠来到他面前,只听他慢悠悠地说:“哟,大小姐姗姗来迟了。”秀珠被他说得心里发虚,却不愿与他辩论,只装作没听见。 

     大厅里响起舞曲。这是在白家,燕西与秀珠又是有许多传言的,且还有金铨与白雄起的关系在,无论从哪一点来论,这第一支舞都该是燕西请秀珠的。可燕西正高兴找到了心悦的理想女郎,又连着醉酒,秀珠眼睁睁看着他邀请了一位当红女星跳舞。心生醋意,扭头就拉起前面和燕西说话的公子,故意在燕西附近较劲。那公子哪里敢得罪这位大小姐,陪着笑被他拉来拉去,眼看着就要出岔子了,不知是不是有意,那人的脚重重地踩在了秀珠的舞鞋上,秀珠疼得哎呦一声,抽开手拍在那人手背上。疼痛加委屈,秀珠的泪直接涌了上来,生生在眼眶里打转,看着燕西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委屈,与女明星得意地说笑着,红着眼扭头就快步出了大厅。


      在院子里一僻静处,她坐了下来,摸出一只烟,这是她最近新学的。刚点上一支烟,就看见金家兄妹过来了。心里称奇,刚刚还视而不见的,怎么又上赶着追来了。燕西扭头对梅丽说:“八妹,小孩子家家去玩一会,我和你秀珠姐姐有些话,不得不说。”

      秀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手里的烟掐掉。金燕西走到秀珠近前,瞪大了眼睛瞅着她娴熟的吸烟动作,终于把话说出了口:“秀珠,我想我们总归是好朋友吧。”

      “好朋友?七爷不必非要拿我当朋友。如果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大可不必。”秀珠下意识地向金燕西发泄着情绪,类似的话她自己也不知说过几十遍。

      然而,金燕西已经在别处证明了自己的无尽魅力,再也不想白白受她的闲气,索性直白地说:“我现在有正式的女朋友了,她是一个女学生,清纯善良,温柔!体贴。秀珠,你会祝福我吧?”朝她笑着等她回应。

      “金燕西,你说什么,凭什么?”秀珠直直盯着站在面前的人,双臂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浑身颤抖地问。

      “秀珠,我们今后还是好朋友啊。我们从来就不是男女朋友不是嘛~”金燕西礼貌地笑了笑,双手自然地放在口袋里,语气十分冷淡又疏离。

      秀珠冷着脸,不再去看他,随即脑子里出现的唯一一句话是:“他凭什么?”

      她在女子学校里,功课门门拔尖,马术,外语哪样不比他金燕西强。论家世比他家更有前途,相貌不比他金燕西差,怎么这四年来,到今天自己落得一无所有,还总是叫好些人传言得嚣张跋扈,他却全身而退,不用受议论,还与自己划清界限。他以为他是谁?自己又什么时候占用他的名分了吗?真是场莫名其妙的羞辱!从前哥哥说她是寄生虫!金燕西才是寄生虫,不学无术的寄生虫。她有什么可难过的。从今往后,他可再不配看到她哭了!

      “我和七爷,本来就只是朋友,如今你找到了两情相悦的人,我当然祝福你。想来今后,你我再也不必像从前一样逢场作戏了,我也算是解脱。那样多累呀。”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入学考试给她增添了几分力量,总之,秀珠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秀珠明明没有发脾气,可金燕西只觉得这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不过他向来没有耐心去揣测秀珠的想法,他想说的也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秀珠默默吸完那只细长的女士香烟,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灭了。抽了抽鼻子。


      秋风萧瑟,星光点点,自然是冷的,厅内的舞曲轻柔中透着悲凉。

      金燕西离开后,秀珠便难免有点自怨自艾,她抱起双臂,低着头,缩着脖子,凉意扎着她的皮肤。她从椅子上跳起,迈步向那寄生虫待过的另一个方向踱去,抬头望向宽广的夜幕,更觉得冷,她咬着嘴唇,拼命地对抗着眼眶里的泪水。

      如果说秀珠从前没有相信过“世界上有鬼”,那么此刻,她很愿意相信。

      她踱了不出五步,余光中,墙边有影子闪动。像是个人影,看起来很危险。

      她刚才明明特意挑了个四下无人的区域,怎么还有别人?


      她心里骤然一紧,虽然她和金燕西没什么真的瓜葛,可刚才她明明是被金燕西压了一头,她的骄傲可不允许被别人察觉到这种事。

      可,天偏不遂人愿。那人影突然移动起来,离她越来越近,秀珠紧紧攥着拳头,她想迈步离开,可腿却突然不听使唤,脑中更是思索不出什么对策。她和金燕西之间的传言,再加上刚刚这通明明白白的对话要辩解可真不容易,任谁听去都会觉得是她被抛弃了吧!

      脚步声再清晰不过了,真的是冲她来的,秀珠终于转了个身,逃出了一小步,却被从身后一把拽住手腕,不着寸缕的肌肤被抓得生疼,那人示意她站着别动,闪身疾步行至院门处,那里的灯光很亮,是那个穿得格格不入的人。他和被他称作“旅长”的人说了些话,不动声色间引着人变了行路方向,向别处去了,秀珠才发觉”旅长“与其他两位先生离她所在的地方近在咫尺,而她一心紧张自己的小秘密,秀珠被自己前怕虎后怕狼的胆小笑到了。渐渐地,只听得人轻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却完全不知说的是什么。


      近旁再次安静下来,秀珠心里想“安全了!”。赶忙整理好情绪,尽快逃离这危险的场景。她直接往大厅里走去,行至厅门处的台阶,“白小姐,楚明凡,失礼了。”沉稳而清澈的男声,秀珠惊奇地回头,是刚才先是偷听她讲话后又帮她解围的人。他单手背在身后,眼神坚定,对她浅笑。

      “白秀珠,还是谢谢你啦。”

      “没什么的。”他越过秀珠肩头,扫视了一圈宴会厅,话锋一转说“今天的宴会办得真不错。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你经历了什么人生大事的。“

       “你又不了解我,怎么敢这么说我?难道偷听也是什么绅士的作为吗?”秀珠意外他会再提及刚才的尴尬局面,心里也没有什么好气。

       “我过来的时候,你正沉浸在与你那男朋友分手的情绪里,注意不到我,可不是我的错。”他说话节奏始终稳稳的,没什么变化,可声音格外动听。眼神仍然透着笑意,秀珠看得出是友善的笑,没有嘲讽的意味。

      “他哪里是我的男朋友。他啊……你也都听见了的,只是来专门炫耀他的女朋友的。”

      “嗯,我没听出什么炫耀的意思。倒有些喜新厌旧的样子。我对这方面还挺擅长的。我是说,在研究人的心理方面。“

      “哦?你是做什么的呢?”原本听到他说“喜新厌旧”,她是恼的,又转念一想金燕西确实没什么好的,随便怎么说吧,反正没有第三个人参与谈话。

      “有的人总是习惯隐藏自己的真情实感,认为这样比较有安全感,比如他明明好酒,却要在人前营造自己滴酒不沾的淑女形象。明明是个多愁善感的,却总表现得坚强成熟。还有些人,势必要和过去划清界限。”

      楚明凡见白秀珠眼里微光闪动,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为何惹一个初见的小姑娘难过呢?

      “不是在说那个喜新厌旧的人吗?”

      “是啊,进屋去思考这些人生哲学吧。”他错身示意她进屋,偏这会夜凉了这厅门只开了半边。秀珠擦着他臂膀走过去,还看向他的眼睛,屋内灯光闪过,她才意识到离他太近了点。


      过了一会儿,秀珠看见楚明凡还在院子里和一位穿长衫的长者说话。

      金梅丽又过来了,秀珠有时嫌弃她太过幼稚,明明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人,年岁长了,却依然一副懵懂的样子,对生活没有丝毫筹谋。可总归是多年的闺中密友,还是亲昵的。

      梅丽见秀珠发着呆,一点点抿着酒。脸怪怪的,红一阵白一阵。心里笃定是燕西惹她不快了,她一般不是很能劝解,默默坐在她旁边,犹豫着如何开口。

      秀珠碰碰她的胳膊肘,“院里那人是谁?”

      “那个?啊啊,就是你说的盯着你看的男人吧,秀珠?”

      “对呀。”

      “不认识。不过,我觉得他和我七哥还有其他哥哥姐夫们,都不一样,说不上来。”

      秀珠不置可否。


      睡前。秀珠心里发誓,她一定会比过去活得更精彩。金燕西选了个穷酸木头,却高兴得什么似的。她告诉自己,今后要爱的是自己。

      过去的虚荣与面子呢?——那是她也许永远都丢不下,也许随时能丢下的包袱。


     有些场面,身在其中的人只会觉得如一年四季,吃饭睡觉一样寻常,是以后还会发生数十次上百次的。殊不知,时间一直是最让人意外的看客。

  

      第二天一早,秀珠醒来。床头放着她的钻石手串。

     “小姐,这是太太放您这儿的。“

     “嫂子?“

     “太太说,是一位男客离开之前交给她的。那人说他是在院子里捡到的,想来交给女主人最合适。太太一看,这不是小姐你的吗?”

     “我的手串掉了?被他捡到了。”

     “是啊,小姐……”

     “他什么时候捡到的?什么时候交给嫂子的?”

     “就是,就是在昨天晚上,您上楼了,他离开之前啊。”

     “我知道了。”

      昨晚,秀珠进屋后不久,她确实注意到楚明凡还在院中。

      等到金燕西牵起第三位女伴的时候,白秀珠看见楚明凡和一个人前后走出前院,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他们先后钻进去,车灯随即亮起,在她眼中比任何见过的霓虹灯都更亮。


      她胡乱想,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历,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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