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木

此一隅天地,纯粹、无畏

楚明凡白秀珠 八 1926年 (中)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时间变更人的样貌,经历将人心打造得成熟。该有的总会有,绝不会被一年多的光景淹没。


      又是寒意料峭的季节。

      秀珠轻步在前,因出门匆忙,加上刚刚为金燕西的一通忙乱,她的发也不那么精致整齐,衣摆底端甚至拖了些硬泥,随着她的步伐打在皮靴后侧。

      楚明凡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这深冬时节只着单衣,还带着血渍……

      若是旁人看着这幅画面,不知会做何联想。

      出了金家的门,秀珠虽脚上还踏着来救人的快节奏步伐,可心里为刚才在人前与楚明凡的亲近而矛盾。

      她下意识没有拒绝他的指引,可事后又惊诧自己对此倍感自然的心态。

      “你怎么穿得这样少?”她尝试重新专注现实。

      “给了金燕西了。怎么办,你要分一件衣服给我吗?”

      “胡说什么呢。那……你快去车子里,就不这么冷了。”

      秀珠不想他被冷到,想快些走,好让车子隔绝这夜里的寒气;楚明凡一点也不着急,似乎还越走越慢。

      她佯装气恼道:“我要回家去了,你送我回家去。”

      “可是我受了伤,你说我怎么能走得快呀?”

      “啊?你不是,那不是别人的血吗?”

      “哈哈我以为是,可现在却~有点疼呢。”

      “楚明凡,你不是在逗我吧,那要真是你的血,那么多,你可能会休克的。”

      秀珠挣开手,瞪大眼睛叫出来。

      “让我看看。”秀珠拽住他的手臂。

     

      秀珠感觉身旁的人身子越来越重,望着已在视

线里的汽车,秀珠拼着命使出全身力气,“啪嗒”大

衣扣子掉了一颗,踉踉跄跄终于扶他进了车子。楚

明凡整个人摊坐在后排,头上出汗,胸膛起伏,双

目失神。

      “没什么的。你别害怕。”他含混中抓起秀珠的

手。秀珠心里越发紧张,知道他一定是相当难受才

会承认受了伤,这会又反过来安慰她,伸直两条胳

膊将他往里头推,查看那渗血的地方,只见腰侧是

处两指节深、半指宽的刀伤,秀珠隐约闻到那上面

有些异常的味道,可能是毒,不好说是什么毒,看

楚明凡的样子,是让人怪不好受的。

      “你怎么对自己这样不负责任?这是仗着我是学医的,逗我玩的事吗?”说着委屈上来,心中泛酸,可救人的驱动力还是第一位的。

      楚明凡轻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秀珠心道这毒也

是奇怪,中毒的人脸上没显苍白,倒是添了红晕,

看起来也是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没有逗你的意思……”

      “你是说,受伤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

       秀珠迅速检查了一下他各项生命体征,可惜还是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毒药,也不能莽撞包扎,怕毒进去更多,只能先快速做了止血的基础操作,可

还是不知道会不会危及性命。她看着那人越来越虚

弱,头仰靠在汽车座椅背,浑身无力,眼里水汽蒙

蒙,心里甚是着急。

      “楚明凡,你撑着,我带你去找我老师。”

      秀珠把自己的大衣解下披在楚明凡身上,又钻

进前座驾驶室,回想读大学前学习的驾驶技术,足

足耽搁了五六分钟,车子终于动了起来。



      “他中毒了?……会死吗?死?要是他死了,我

会很难过吧?……我会难过吗?我好像不想让他

死……不,我可一点儿也不想他出事啊!乔老师不

在家怎么办?啊,我不知道了。这深更半夜,要不

要给哥哥去个电话,派车来接回白公馆好啦?啊,

可是哥哥也要联系医生,也需要时间的。还是先去

乔老师家吧。乔老师医术精湛,这北平城里他是数

一数二的了。一定可以治好楚明凡!”秀珠竭力捋清

楚思路。


      楚明凡安静地像死去了一般。


      “楚明凡!”秀珠的眼泪一颗颗地扑簌簌往下

掉,落在衬衣上,四散开来。

      一刻钟后,乔教授家的院门被砸得砰砰作响。

“老师,乔老师,我是秀珠啊。”

      门里终于有人走来的声音,“乔老师,太好了,

您在家哪!嗯~我一位朋友,他中了一种毒,已经一

个半钟头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毒,救命啊老师。”声

音有些哽咽,手扶着门框。

      “秀珠,中毒?那人在哪呢?走走,快带我

去。”说完,回身要去取药箱。

      “老师,我带他过来了,老师,您快跟我来。”

秀珠忙把乔教授喊回来。

 

      楚明凡已昏睡过去,两人将他搀到屋内。老先

生是中心大学医学系的教授,秀珠的老师。

      关心则乱,乔教授查看了楚明凡的动态,生命

体征还是健康有力的,很像休克,但不是休克,也

许可以说是休眠。

       乔教授搬出一捆古旧的医书,秀珠帮忙一起翻找,她急在心里,指甲被剐蹭也浑然不知。


      “这是悲酥清风,是一种源自古西域的毒药,中毒者会在一天一夜里全身酸软无力,不受控制地流泪,偶尔会昏睡过去,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毒,是一种狡猾的麻药。”

      秀珠只听到不是毒药,顷刻间松了一口气,又忙问:“那对身体是无害的吗?”

      乔教授一边利落地帮楚明凡包扎伤口,一边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害处。”

      秀珠无心去猜这药的用途,她谢过老师,拒绝了老师留宿的邀请。

 

      秀珠驾着车,打算送楚明凡回两年前那处南区的房子。她想,否则,还能去哪里呢?再怎么说,那里应该有人照料他,实在不济,如果这回没有同学和他一道来,她还可以留下来照看他呢……

      楚明凡悠悠转醒,“要去哪里?”秀珠越发觉得车里气氛十分奇怪,楚明凡低沉的声音透着水汽。      

      “你醒啦?没事了,老师说,这不是毒药呢。大概只能叫麻药吧。”

      “平和胡同的人就是龌龊。匕首上涂这玩意。”秀珠觉得楚明凡仍旧不大清醒,说话语气像个孩子似的。

      “送你回你们的住处去,这个药啊,要二十四小时以后才能自然消解。你只能好生待着,可要乖巧些了。”

      楚明凡轻轻摇头,“不能回去,现在这样回去说不清的。你把我送去一处旅馆就好了。”

      “嗯?真的不回去吗?”秀珠默默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不回去。”

      “那我带你回我家吧。”

      楚明凡以极微弱的力道咳出了声。

      “怎么,你是病人,不方便回自己家,我要照看你呀。我就和哥哥嫂子说,你是我偶然救下的一个病人。”

       楚明凡发现秀珠越发大胆。

      “你看,前面有家旅店,你把我丢进去就好。”

       秀珠没有答话,她停下车,走去后座,拉开车门,探身进去取下自己的长大衣,那底摆沾了泥、扣子崩掉一颗、又被楚明凡的血染红的大衣。

      “你一个人怎么办?”

      “哪里就一个人了,这里面还愁花不掉钱吗?”

      “可我放心不下,医生不能这样随意地丢下病人不管的,你说怎么办呢?”

      “你不是医生,你是护士。你放心吧白护士,如果我觉得不好,就给你打电话~好吗?”

      “可是,你行动不方便啊,要是在房间里出了意外怎么办哪?”

       楚明凡看见秀珠眼眶里亮晶晶的,以为是自己眼前的水汽。

       “不会的,找个伙计让他和我歇在一屋就好。”

 

       秀珠寻到前台,想帮楚明凡寻身干净的衣服。


      从他中的这“悲酥清风”发作起,楚明凡惊奇地

发现白秀珠对他的态度竟然这么亲密。他闭上眼

睛,努力回想了一下,还是不记得他们有约定过什

么关系上的转变。虽然两人同岁,可楚明凡身份特

殊,已经上过一次战场,四个月前那场仗,乔知之

临死前的样子还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说战争是为

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那么牺牲的这些青年又怎

么解释呢?乔知之才刚满20岁。在黄埔的时候,他

是最受宠的小弟,顶着一头卷卷的短发,笑嘻嘻

的,从没见他发过火。训练时,又是顶认真的一

个。


      楚明凡是不喜对人坦白的。比如,他敬爱他的

哥哥,怀念他的母亲,哥哥是热情的、感性的,与

母亲很亲密;母亲性格很坚韧,独立。母亲在天津站台送别哥哥的时候也很激动。可楚明凡没有流泪,母亲应该是懂他的吧,母亲对他和对哥哥一样好哇。母亲临终前,哥哥没能回来见她最后一面。楚明凡独自一人和族里的长辈们将母亲的棺木入了

土。他给哥哥写了一封信,哥哥后来给他回信了,

大概是说不能回来很心痛,又表达对母亲的怀念、

愧疚之情,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无限感激,对让他这

个弟弟操持葬礼的歉意。楚明凡那时十二岁,他是很伤心的,他白天会逼着自己不流眼泪,晚上将被子蒙在脑袋上,偷偷地哭。


      母亲的离世、乔知之的离世、与哥哥的日渐疏远。这些他是在乎的,可是他不知道怎么与自己和解,一如他不知道怎么修复破碎的感情。

      就像对白秀珠的感情,他暂时选择逃避。

 

      在他被旅店的伙计帮着扶进屋的时候,楚明凡意识到白秀珠也一直在变,她确实成熟了。

      和初见时的自己生闷气的大小姐,不一样了。哦,不,那不是初见。

 

       楚明凡被旅店伙计和白秀珠合力安置在床榻上,暂时是清醒的。伙计以为这是一富家公子和他的太太,将人放下就离开了。秀珠将楚明凡刚上楼时临时披着的新外衣脱下来,又把被她剪烂的白衬衫解下。

      秀珠有些不好意思了。楚明凡倒很坦然,而且想和这个今天给予他很大帮助的人分享些秘密:“我九岁那年,跟母亲去天津站送我哥哥,见过一个女孩子,她背着大人爬进货厢,弄得满脸灰。”

      秀珠趁着听“故事”的时机,加快换衣的速度。她暗自默念:“这是在给病人治病,不要多想。”可,越这么想,眼睛就越是不受使唤地盯着不该看的地方。

      “嗯?还有这么调皮的女孩子呢?”秀珠用提问的方式分散注意力。

      “嗯,有哇。”楚明凡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纤手扭着他胸口的扣子。

      “然后呢?”终于穿好了贴身的衣服,秀珠又将新衣的下摆小心地撩起,避免碰到伤口。

     “然后,火车就开走了。”楚明凡故作轻松地说。

     “这就完了?这没头没尾的。”

     “完了就完了呗,哪能事事都有头有尾,结局完满?”

 

      “秀珠。”这是李妈妈的声音,是秀珠出了楚明凡视线以后,他才听见的。

 

      “秀珠~”

      “嗯?”

      “谢谢你,今天辛苦你了。”

      “就当是我的实操练习课了。”

      “练习课?在学校,也要给人换衣服吗?”楚明凡十分正经地问。

      秀珠想回说是,确实如此,她掐着腰靠在墙上站着,知道他是调侃,笑呵呵说:“哼,你别臭美了。你今天是先做了件好事,然后老天才让我来救你一回。”

      “你是说,我要是想见你,是不是总要受一回伤?”楚明凡脱口而出。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让你受伤的意思。”秀珠也是不假思索。


      楚明凡不知道怎么刚刚才决定要逃避的感情,转眼就话赶话的,又叫他探听出了真意。见了秀珠的反应,他心里更加笃定了几分。秀珠觉得这房间不好再待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指着跟她奔波一整晚的急救箱说:“这个箱子就留在这。明天再~再说吧。”

      秀珠本想说明天她来取。可又想到明天还要上课。她过来时起码得是黄昏……

      楚明凡说:“这药性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消退。算下来,我能自由行动的时候,明天晚上。只怕不便打扰你。可要是到了后天,我人必须得回去了。”

      “这个不急,我学校里是另有一套的,这个放在家里,这才是第一回用的。”

      “那我带走好了,在这世道,它可是珍宝。”

      “好。”秀珠笑答。

 

      见楚明凡不言语了,秀珠帮他关了电灯,准备静悄悄地出门,在脑子里神经质地算了一下,二十四小时到底到明天几点钟。 

 

      “秀珠~”

      “嗯?”

      片刻的静默。

      “开我那辆车回家,明天随便什么时候让司机送回来。”

      是啊,夜深了,黄包车太少了,自己乘坐也不安全。秀珠心里这样想着,默默点头应着。



                       ← 1926.2.18 →



      楚明凡不知道的是,秀珠最近都住在大学里,她开车回了校园,进去宿舍,才觉得这一天真是累极了,脚底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秀珠正做着梦,清冷的过堂风穿进床铺,将她冻醒,半睁开眼,见微弱的光亮中,陶锦绣蹑手蹑脚地提着鞋子走进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烟草味随之而来。

      秀珠迷迷糊糊摸到手表,借着光看到指针在五点二十分上。陶锦绣乒乒乓乓地拆卸行头,秀珠索性也不睡了,却不想起床和陶锦绣打上照面。

      于是她的脑中窜出一个问题来:昨天的救人行为算不算护理实践课呢?若算的话,今天自然还要再跑一趟的。那车子就自己开去吗?其实,如果给家里去个电话,让司机过来一趟也是能办到的。只是那样自己就没法知道病人的情况了——那“悲酥清风”可是头一回碰到的奇毒呢!


      秀珠纠结了一个上午,也没能想清楚得出一个合适的结论来。眼下课业繁重,她昨夜又没有休息好,不时地拿胳膊肘撑着头,好不容易才熬过了上午的理论课,下午还有满满四堂课等着她。

      恍惚间,她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乔教授所言的“对每一个病人负责到底”,终于决定不管再晚,也要亲自去看一看楚明凡的最新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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