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木

此一隅天地,纯粹、无畏

楚明凡白秀珠 十三 平静十年(上)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南京的气候和北平不相同。秀珠从前惯常嫌弃的“雨少沙多”到南京演变成了“非夏即冬”。


      楚白夫妇在鼓楼买下一栋两层的中式楼房。外墙是灰色的砖块,窗框刷着朱红色的漆,秀珠喜欢浅色的窗帘,从外面看,玻璃呈现蓝墨水的质地。西边是两大开间的方正布局,二楼对应楼下门廊的位置有刚好够用的阳台,朝东的正六边形空间贯穿上下,那四扇窗户晴天总能采纳大把朝阳,采光极好。南院绿草如茵,花团锦簇。房前移载来了一颗长势正盛的梧桐,树梢高高地掩映着西侧的窄檐。树下另一侧,再往北十余米,则有一间秀气的灰砖瓦片房,可做门房用处。

      隔壁住着姓魏的一家人,魏太太比秀珠小一岁,她的先生不常在家,是做生意的。楚明凡和秀珠刚来的那几天,曾上门拜访。魏太太长得很漂亮,个子比秀珠要高挑,却不比秀珠气质自然,待人也稍微有些拘谨。楚明凡告辞以后,魏太太和秀珠谈及住宅的事情,她们来到花园里,魏家的花园养着许多绣球花、兰花,秀珠连连夸赞。后来魏太太又主动提及楚明凡,说早就听闻她先生说过楚明凡年轻有为,如今更看得出他们夫妻双双品貌皆上。秀珠回了一些客套的谦辞,又夸赞了一番魏太太对园艺的品味。两人约定今后要一块儿消磨时光。

      提及消遣,秀珠想起在北平时,自己常常被玉芬表姐喊过去凑角,却也不知玉芬表姐现在何处。

      白秀珠的闲散太太生活只在固定的休息日。隔壁姓魏的太太明确表达了对秀珠的羡慕之情。她说自己没有正式读过书,只上过几年女子学堂,更没有一门专业的知识。如果秀珠以后医院有需要帮忙的,大可以知会她,她很愿意尽绵薄之力。

      晚上,秀珠窝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和楚明凡谈及这件事,说:“这魏太太看着也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怎的竟然没有念过书?而且看样子,连一份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呢?”说完,秀珠突然笑意盈盈起来,原是她见楚明凡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长衫,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笑说:”好啊,我的楚先生,也会玩变装呢。你说,怎么就不穿你的制服了?怎么还不去理头发了呢?”

      楚明凡垂眸笑了,对秀珠说:“这件衣服怎么就穿不得?我向来念旧,又不是心血来潮。”

      秀珠高兴得很:“那好吧,那也行。”

      秀珠手指尖轻点在下颌,目光追随着楚明凡的动作而动,见他步入卧室,就又细细打量起他周身的细节,最终停留在他那双生的恰恰好的手上。她想起十岁前后,白公馆常来光顾的几位戏子,不禁联想楚明凡如果去学戏,应当是块被师傅抢着要的材料。

      想象着楚明凡三岁拜师学艺,先是儿时贪玩,练功偷懒被打屁股,后至七八岁懂事开始苦练,十二三岁初成模样,十四五岁登台被喝倒彩……白秀珠似乎在脑里补全了一出大戏。

      楚明凡侧对着秀珠,摘下眼镜,略长的发便垂落在额间,原是最近任培余布置的任务需要变装,他用手指随意向后捋了一下,自顾自地解答着秀珠的疑惑:“这世道,什么人都不奇怪。你瞧着隔壁这位,说不准是什么人呢。”

      “我看哪,是你想的太多了,我与她三五天一聚尚不知她的底牌,你怎么就了解得如此清楚了?”秀珠将双脚从拖鞋里转移到沙发的坑里,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一切,于她而言,似是清茶于午后,暖阳于凛冬。

      楚明凡解开长袍领扣,随后俯身在秀珠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我的秀珠都看不出的事情,我自然是随口说说的。”

      楚明凡第二天仍然穿着制服去的学校,秀珠又被他耽搁了一早上,好在这天上的是晚班。

      待秀珠的工作稍微安稳些以后,楚明凡时常去医院接她下班,有时是步行,有时是开车;有时穿着惹眼的军装,有时穿着文气的长衫。

      秀珠周末一般是空闲的,楚明凡的休息日则不确定,两人很多时候只有到傍晚以后才能有完整的时间。秀珠周末常常去隔壁家里打麻将,打发闲暇。那些年,直到前后有两类事,使得她三次暂停了这项消遣。一是怀孕,二是北平旧身份的曝光。


      楚之清出生的时候,是1928年冬。秀珠在楚明凡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全新的情绪,那是她这五年来从未见过的。秀珠给哥嫂往日本的地址寄了信,却没有收到回复。楚明远从济南来,破天荒地住了十多天,给他这位刚出生的可爱的侄子送了好些礼物。


      1930年春,楚明凡在学校里见到了一位老熟人——老陆。陆江波与楚明凡叙旧间提及了宋萍萍,陆江波知晓楚明凡在宋萍萍心里的特殊地位,故意没有提及自己与宋萍萍私下的来往,只说萍萍现在还在北平,性子成熟了许多,工作也做得比从前更妥帖了。楚明凡归家后,只和秀珠说起和陆江波再度成为同事的事情,也没有提及宋萍萍,那个残存在他脑海里的倔强的眼神与隐忍的身影。

      1930年夏季,临近秀珠生日。

      陆江波托人从大学校园里搞到了一套英文插图版《红与黑》,从饭馆出来的时候,拽着楚明凡的胳膊往车边走。“老陆,这又是从哪个相好的手里诓来的呀?”“哎,我说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嘴贱。”说完还接着戳着楚明凡的胸口,对他指指点点。楚明凡哈哈笑了笑,说:“真是替我寻的?”“那可不是真的吗?你家那位不是就好这一口吗?呐,给你搞了一套嘛这不是。”“行啊,老陆,你这么体贴,真是比我还上心了。”

      秀珠说她的生日礼物想要一本西方爱情小说,楚明凡拿着这套书到家来的时候。秀珠在儿童的卧房里睡得正香。她歪着头靠在毛茸茸的的沙发上,楚明凡俯身将她抱起,快要走到两人卧房时,秀珠醒来了。

……

      半夜的时候,隔壁的楚之清咿咿呀呀地醒了过来。秀珠过去的时候,李妈妈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了,秀珠回到房内,楚明凡也是醒着的。她关好门,重新回到床上,被男人抱住。


      1931年春天五月的时候,楚明远又添了一位侄女,取名叫:楚安白。

      秀珠的经验逐渐丰富起来,工作日渐忙碌,又不好总是与同事调剂。楚明凡会尽可能忙完学校里的事就回到家里。李妈妈在与魏太太家的佣人闲聊时学到了一个流行词汇,常数落这两个人是一对儿“工作狂”,好在之清与安白都算乖巧。

      李妈妈对楚明凡夫妇的生活方式不无意见,她见楚明凡的第一眼时并未在意,不过是个模样标致的年轻人罢了,看起来还有些心机、有些神秘,怎么就和秀珠日渐亲密,还成了一对。可李妈妈真的来到南京与他们一起生活以后,发现楚明凡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很尊重女性,不仅是对秀珠,对她也是一样,有时秀珠对李妈妈使小时候的小性儿,楚明凡还会在其中巧妙地打圆场,楚明凡那种毫无套路的真诚脾性,李妈妈很是受用,且觉得与秀珠骨子里正是同种类型。李妈妈很了解秀珠,可以说比白雄起夫妇更甚,秀珠被骄纵着长大,面上的娇弱感性是变不了的了,更不用说眼下这家男主人还乐得纵着她,可如今的秀珠骨子里越发坚韧独立,她的独立促使她进步,与她对楚明凡的依赖相互成全。

      李妈妈旁观了秀珠数年的变化,她最惊奇于一点——楚明凡真的能够影响秀珠的心绪,这是白雄起夫妇多年来都没有做到的,那影响很微妙,却确实能将秀珠的任性化解,有时还能转化成高兴。


      1934年秋天的一个周六,秀珠在魏太太家打桥牌。座上有秀珠、魏太太、高太太、林太太。这位高太太才是第二次来魏太太家,大家与她都是初相识,正是因为她第一次来时抱怨说“麻将过时了,现下太太们都打桥牌”,大家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都随着她换打桥牌。

      这天打从进门时起,她便明里暗里地打量秀珠,牌局上更是屡屡针对秀珠。秀珠终于忍不住直言问她:“怎么了,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高太太?不妨直言。大家来打发时光原是图个高兴,没有必要把气氛搞的这样奇怪。如果是我的错,我可以改。”高太太不仅不尴尬,反而气焰更加嚣张,冷笑道:“人人都说楚明凡的太太白秀珠是高门贵女。我原先也是敬重的,虽然到底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可我瞧着你的穿着打扮、谈话举止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只是今儿我终于得知了您是哪家的小姐——竟是那丢人现眼的白雄起的胞妹。你倒说说看这一个人的出身要怎么改?”秀珠听她如此说话,气急攻心,一时没有想出话语,暗暗恨她嘴毒,抬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牌局上旁观的魏太太和林太太被这一巴掌吓到呆住。那高太太捂着脸腾地站起身,上来要撕扯,秀珠一低头躲了过去。秀珠心里的委屈被这一巴掌甩出去一大半,此刻站在屋里的博古架旁,高太太又被其余两人拽住,索性要将剩余的怨气撒出去,指着高太太骂:“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白家纵是生了天大的变故,我白秀珠岂是容别人胡言的?你整天花着男人的钱,养着一身肥膘子肉,佯装阔太太来别人家里颐指气使、指手画脚,如果世上都是你这样的货色,不长脑子,只张了一张嘴,那国家早就亡了。”秀珠说完这些话,自己也被暗暗惊到,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惹事的高太太竟然啪嗒啪嗒捂着脸低垂着头掉起眼泪。一旁的女主人拉着林家太太,终于出手收尾了这场风波。

      楚明凡回家来,就看见秀珠抱膝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洗漱后的长发都干了。楚明凡来到白秀珠面前,半蹲在沙发前,她便抬眼看向他,立即委屈地直掉眼泪,扑到他怀里。楚明凡搂紧她的上半身,让她好好地哭了一阵。他索性顺势跪在她身前的地毯上,她整个上半身倒进他怀抱里,重心还在往他身上移动。他轻声安慰几句,却没有什么作用。

      于是,他把秀珠横抱起在怀中,上了楼。

     “好了,好了,秀珠,不哭了。”在他们卧房的床上,白秀珠还是赖在楚明凡的怀抱里,她不想言语,她牢牢攀着楚明凡的肩膀,制服上的徽章在她小臂上硌出红红的印记。她再哭一会儿就好了,她想。

      楚明凡轻抚过秀珠的长发,他在脑中竭力思索让秀珠如此难过的原因。

      秀珠终于开口说:“楚老师,我今天骂人了。”

      楚明凡说:“谁能有这份荣幸,被我的夫人骂了?”

      “你这人真是,都不问我因为什么骂的人?”秀珠破涕为笑。

     “我只关心夫人的心情。你今天去隔壁玩了桥牌,那必定是牌局上遇到了不明事理的人。”

      秀珠的委屈已经散尽,便把今天的风波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讲述给楚明凡听了。

      楚明凡听罢,首先对秀珠的骂功赞叹不已。两人的心情也逐渐平复。

      

      因为那场旧事风波,秀珠一连好几周都没有再去隔壁打牌。她与魏太太见面的时候,彼此仍是客客气气的,可那魏太太的表情明显有些尴尬。秀珠却也懒得过多理会,这事本就不是她的错,朋友向来也不是强求来的。她便在周末为楚明凡送饭、在家看孩子。

      两个月后,一则关于魏太太的消息不胫而走:这魏太太原是魏先生养的外室!

      秀珠想,估计又是高家女人扒出的八卦,可惜那魏太太没有秀珠的魄力,这消息一出,便极少见她出门来了。后来,见的越来越少。半年后,竟搬走了。秀珠想,外室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原来金家老大不也养了个外室,金燕西还当面管她叫嫂子呢。看来这隔壁女人终究是个面皮薄的,否则也不至于舍下房子走了。不知是继续当人家的外室,还是就此独立去了?


      1935年,楚明凡收到一封署名“朱雀”的信件,一封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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