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木

此一隅天地,纯粹、无畏

往事随风|楚明凡白秀珠 结语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往事随风去,故人今何在?


      白秀珠这一生本不会遇到的、却又奇迹般遇到的楚明凡——就此消散了。


      自从去到重庆,秀珠心里便埋下了不安的种子,种种没有来由的猜测、 楚明凡与她日渐谨慎的措辞,种种表现似乎都昭示着最终的结局。


      楚明凡死的那天,白秀珠跪在他身旁,扶起他半倚靠在怀中,楚明凡极力敛着气息咕哝道:“我,我终究……是个贪的,秀珠……”


      贪的是权势吗?不是。    


      贪?贪的是这世间吗?是也不是。


      秀珠脑海里闪回一幅久远的画面,她在南京的卧房里对楚明凡轻声说的“我喜,可我不贪”。

      她真的“不贪”吗!?秀珠泪如雨下,死死咬住嘴唇,沁出血来,回说:“我亦如此!”

      若不贪,何来学分之行、回信之忧,若不贪,何来此刻的肝肠寸断??

      平静的日子,太短,相守的时光,难抓。好似留声机中的唱片,一圈圈刻痕记载着彼此一生的故事……


      白秀珠这一生似乎拥有过许多事物,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拥有过。她与生俱来的骄傲没有因时事变迁而消散,得益于自己竭力所行的认真,更得益于楚明凡的庇佑。


      她喜欢过好看的珠宝,不过那几年;她喜欢复古的装修风格,总能轻易被满足;她需要他顾及到的细腻的感受、羞怯的情思,他都能感应的到。房间里有他的味道,她便觉得心安,觉得温暖。一如此刻,怀抱里的他的坦诚,轻易地教她在短暂的余生中日夜念想。


      他包容她的一切,不顾及她的身份、她的敏感、她的眼泪,在他看来,她的一切都是可爱,她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合适的,只要她在,他就觉得什么都是好的。

      一切都是好的。


      她想事情趋于直觉,远大于分析,她知道楚明凡极看中他们的家庭,将独属于他个人的全部温情与期盼寄托于此,这一部分与军#统无关,甚至与第五个人无关。


      这世上果真是有这般合适的眷侣的吗?呵,只是这人去的突然,有些早啊,他去的太早了,不知在那一边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惹得秀珠心生好奇,不禁也想追随而去。



      一个月后,白秀珠与楚明凡的骨灰同回天津。



      1962年,白秀珠于天津逝世,不是自杀,生前亦没有患病。




      楚明远亲眼看见安白大学课本扉页上的名字时,才第一次领悟了“楚安白”的含义。

      今后的安定将是长远而稳定的,他的弟弟所努力过的岁月没有白费,“安白,这名字起的真好啊”,楚明远想。



      往事随风。

完结




      

楚明凡白秀珠 十九 于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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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8—1961


      渔民们都知道这对夫妻是从内陆来的,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还有个女儿,生得神似母亲。

      一家三口喜欢到岸口去散步,男人脸上时常挂着浅淡的笑容,目光偶有跨越海水远望的片刻,又很快收拢回近前,女人娴静内敛,常被女儿逗笑。

      

      这天,楚安白的学校意外地要筹划国际儿童节,新入职的安白是学校的英文教师。男人穿着素雅的中式衣衫,长身玉立,女人穿着身宝蓝色旗袍,优雅秀丽,行走时挽着丈夫的手臂。

      活动之后,学校放了下午半天假,安白轻快地来到父母面前,报告说要去参加新同事们的聚会,楚明凡在宽大的袖口里十指相扣地牵着秀珠的手,两人沿街往家里走。

      他们院落附近的商铺老板姓上官,年过八旬,附近的人都称呼他作“老官”。这不仅来源于他的姓氏,也和他奇特的性情相关。

      老官有个陶冶情操的副业——人物素描。他极有趣,自言说最喜爱给生的貌美的人画像,这样可以延年益寿。

      楚白夫妇经过店门时,老官极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心道这一回总算不会遭拒了吧。老官眼见着这对夫妇搬到附近的院落里,男的清贵,女的秀丽,真是一对绝世眷侣,还有他们的女儿,温婉大气。

      这老官每每见到他们都两眼发亮,神采奕奕。

      “楚先生、楚夫人”,老者道“我瞧今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正是留像的大好光景啊,老头子我免费为二位作画像,可否满足老朽的愿望啊?”

      秀珠听言甚觉有趣,当即点头答应。

      那老官笔法确实有几分专业模样,不过一时便做出一幅双人素描,奇怪的是,画中人虽面目五官均无差错,穿戴却迥然不同,男子束发戴冠,鬓发飞扬,女子轻点朱唇,粉裙罗裳。秀珠望着甚是欢喜,楚明凡亦直言夸赞,老官见闻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安白回来的时候天边擦着点亮光,那幅素描画像置于厅内条案之上,光影明暗交错间,安白一时没有认出画中人的面容,只觉是一对极清雅俊美的男女。


“爸,那是谁的画像呢?真美!”

“许是一对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夫妻的吧~”

“胡言,安白再看看,那画中人你是认得的。”

“哈哈哈哈哈,爸、妈,是你们两呢!真般配啊。”



      当初从南京一路而来,之清没有同到台湾,而是与伯伯楚明远一处生活,谋同种事。

      

      

      

      




      



楚明凡白秀珠 十八 军情局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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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有着多年羁绊的挚友的变化,心思敏锐的楚明凡不可能毫无察觉。任培余没有怪罪他,只要求他立刻回南京述职。他听从调遣,虽然不甘心。

      从会面的仓库逃出来的那一刻,天色晦暗,路灯昏黄,楚明凡忽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有对生命的浓浓不舍,从前是否也有呢,说不清,但那一刻是明明白白有的。

      楚明凡衣衫尽乱,行在暗处,辗转一夜,在亲信副手的协助下离开了赵州。其实,陆江波一边还没有完全得势,对于楚等人的撤退是未加阻拦的。不过,一朝君主一朝臣,宋鸿儒的身份已经做实,情势瞬息万变,整个赵州及周边地界便已不再是楚明凡能够驾驭的范围了。


      南京在一片表面的祥和中酣睡。

      楚明凡坐进汽车后座,车子向任培余的办公点疾驰而去。

      楚明凡心中清楚任培余不会真的惩罚他,可对他多年的重用换来的最终结局确实不好收场。楚明凡不禁做好了退局的准备。

      

      青砖灰瓦的建筑里,秀珠着一身海蓝色棉布衣衫,朴素简单,正和李妈妈缝制冬衣。门外响起明显的汽车引擎声,秀珠全身的肌肉都绷的紧紧的,欣喜地奔至院落,行至走廊拐角,她扭头望向大门,视线被花柱遮挡住了一瞬,大门再一次进去眼帘时,已被仆人打开,她的男人就立在门外,仍然身姿挺拔,秀珠短暂驻足,双手握拳,随即飞奔进来人怀中,他回以稳稳的拥抚,军帽下的桃花眼尾飞出几根美妙的上扬线,大眼睛里有几条血丝。

      那年“行侠仗义”落下的旧伤残存着一些痕迹,在秀珠指尖若隐若现,肌肤于深秋的冷意中摩擦生热,其间的温度不断变幻,玉竹与柔荑交握包融。

      

      

      同年深冬,南京降下一场暴雪,雪花相互推搡着、簇拥着落于道上,街门闭市。一位窈窕贵妇行在雪里,她脚步顿了顿,一手扶着墙面,低着头攥紧了手中那张电报,其上书“白雄起与太太在日本遇车祸身亡。节哀。”

      她紧紧闭着眼睛,做了几下深呼吸,恢复了自然神色,身影终于消失在一栋青砖灰瓦的院落里。

      

      许久未联系的楚明远从济南秘密来到南京。

      “走吧,也许现在还来得及”  , 这是楚明远对弟弟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则是:“有一位你的故人,她如今也换了信仰。”

       

      几个月前,为楚明凡挡下一枪的宋萍萍,由宋鸿儒打通关系保下了一条命,代价是与她就此诀别,永不再见。


      列车行至古田,宋萍萍见到了楚明凡。宋萍萍看得出,他有意以极寻常的气势隐匿在餐车一角。资本家们始终坚持利益至上,能上这趟车的都是拿金子换的。

      他眉宇间神色凝重,宋萍萍逐步走近,楚明凡抬眼发现了她。“萍萍~”楚明凡率先言语,眼神略有躲闪,“从今往后,认真做事,做个好人”宋萍萍笑而不语,这里的笑很柔和,不带半点伪装。

      白秀珠正拼命挤过走廊里的几个男人,楚明凡伸手巧妙地将她拉了过来,虚护在怀中。宋萍萍咧嘴轻笑一声,转了转眼珠把目光移到另一边去了。

      宋萍萍见这夫妻两人在辩论着什么,不想再待着,便对楚明凡使了个眼色向来路而去。

      谈话进行中,楚明凡把秀珠的手抓在手心,望着她眉眼:“哥嫂可能是被暗害的,秀珠。想来……我也会是一样的下场……”秀珠的瞳孔颤了一下。“今后的事……”秀珠第一次见楚明凡语塞。

      她厌恶这样的境遇,无论如何,她想做些什么打破这让人绝望的氛围,突然情绪激昂道: “我任性自私,从前犯过那么多错,我只知道我幼稚,却没觉得跟你有什么委屈的。你走上那条路,我没有劝你,我也不后悔。我没想过太多,你要是不在了,我一定跟你一起去。”

      楚明凡笑道:“秀珠,你若是实在不舍得我,那我便努力活久些。”秀珠落下一滴无声的泪。

      秀珠又开心起来,随即瞪了一眼从她落座就一直偷偷打量她的乘客。楚明凡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如当年,便看不见旁的事物。秀珠心里没甜蜜一会,悲痛又重新翻涌上来,眼泪外涌,她借着列车鸣笛的档口,用力吸了吸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楚明凡白秀珠 十七 从斗争到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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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珠身子出了些状况,搬了新家后不久,就向医院告了病假。

      李妈妈是最放心不下的人之一,她怪罪楚明凡,在他面前偶有憋不住的嗔怪,楚明凡总谦和以待。几副药用下来,加上李妈妈佐以的合理膳食,秀珠明显好转过来,李妈妈虽看不见日夜间楚明凡到底对秀珠照顾到什么仔细程度,可瞧秀珠看他的眼神是全无怪罪之意,反倒饱含依恋,也渐渐改了观念。

      李妈妈自然不知这两人之间的秘密沟通,他们之间的相处门道,若是如此轻易就教旁人看破,这世上哪还有成千上万对怨侣呢!关于夫妻恩爱的戏码古往今来数不胜数,彼时年过半百的李妈妈也听过、看过无数了,却并不能总结出一个固定的公式来。


      楚明凡稳稳地受着任培余的领导,不似有些人,因上级翻车几次三番地易主。

      那几年,楚明凡所在的机构是有许多积极贡献的,无奈于秀珠而言,家里的男主人常不在家,既担忧他的安危,又想念他的一切。

      好在楚之清也逐渐长大了,1942年秋天,楚明凡又一次隐藏行踪销声匿迹的日子里,十五岁的楚之清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十二岁的妹妹安白一身小小端庄名媛的气质。李妈妈对秀珠说,看得出,他们感情是极好的。兄妹俩不作秀珠他们少时的那副打扮,看起来意气风发,满心抱负。

      楚之清与在山东济南的伯伯联系渐多,秀珠每每问及他与大伯聊些什么,之清总含混带过。

      


      1946年后半年,党内主要人员回程南京。


      “明凡,任培余真是一只老狐狸”,秀珠喃喃道,“他怎的,就偏偏抓着你不放了,你对他还不够忠心吗?我都看得出你很敬重他,他为什么不派些更基层的人去执行这次任务,又不叫我去……”


      楚明凡没有将这次赵州之行看得有多特别,近十年的局内经验,早已将他磨练成一块铁石。而任培余之所以不让秀珠同往,自然有他的深思熟虑。其中缘由,他打算迟些再告知楚明凡。


      河北,赵州,距离北平不过百里,那是宋鸿儒的地界,据最新可靠情报称:宋鸿儒有亲#共的嫌疑。任培余走的是一步险棋,他计划用宋鸿儒的亲信打入内部,唯有这样才能摸清底细,楚明凡的身份只能做外围接应,另外,他还安排了陆江波一同参与任务。


      赵州女子监狱里,宋萍萍的那间牢房寂静得要死,女子盘腿坐在铺于坚硬地面的草席上,双目轻闭,气息平稳。一阵有力且轻盈的脚步声渐近,宋萍萍不禁睁开眼睛,仔细倾听。待那人行至眼前时,她确定自己没有猜错,确实是楚明凡。

      宋萍萍的面容与上次见面时基本没有出入,看起来甚至比秀珠更年轻些,身形依旧苗条轻盈。

      “萍萍~跟我走吧。”顾及到场合,楚明凡省去寒暄。

      “什么条件?”宋萍萍不为所动,平静地问道。

      “我赴赵州上任,换取你出狱。”

      “哦?楚明凡竟然肯做这笔亏本的买卖。”宋萍萍嘴角微微抽搐,话语间夹枪带棒。

      楚明凡心中微奇,“快走吧。”

      两周前,宋萍萍接到上级的暗杀任务,要求除去一位间谍头目,可宋萍萍不仅高调行事,且杀光了那一整栋楼的寻常职员,按规定,这岂止是该蹲大狱,简直该被就地枪决了。


      宋鸿儒从没有对外宣布要与宋萍萍断绝父女关系,反倒是一副慈父的做派,任培余需要用宋萍萍作一名“光明正大的卧底”,这样看来,秀珠说的没错,任培余确实是只老狐狸。



      除了出任务的时候,宋萍萍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楚明凡办公室的那张单人沙发,她一副懒散模样,翘着穿军靴的长腿,悠哉地观摩自己的指甲。

      陆江波有一回问她,是否是在观察里面残留了多少血肉呢,宋萍萍气得当即就离开了。

      宋萍萍对陆江波的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有时极尽暧昧,有时又冷若冰霜。

      楚明凡一旁观赏,将这二人的拉扯当成情景剧,常常瞄到桌上放着的秀珠的相片对他甜笑着。

      楚明凡有一回提醒宋萍萍不要与同事走得太近,宋萍萍语气平静地回说:“不是谁都像老师您,家庭美满,儿女双全的。”

      宋萍萍不快,为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要与楚明凡共事,她花费数年拔除的欲念,如今是否还有残存,有的话又剩几分?她很不想对自己疏解多年的心绪放任不理,眼下的宋鸿儒之事还不够她纠缠的吗?


      宋鸿儒家中的氛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小女儿属实将前些年“欠缺”的任性发挥到了极致,家里的丫鬟仆众都怵着她。

      然而,连老狐狸任培余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已在楚明凡来赵州之前就发生了——宋鸿儒何止是亲#共,他已经是一名正式的秘密共产党员了。

      楚明凡屡次行动失败,他知道必是出了鬼,陆江波的种种表现重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最终以身试险,约陆江波见面,那时陆江波也是骑虎难下,他个人而言,念及旧情及对楚明凡其人的了解,丝毫没有置楚明凡于死地的意思,可他身后还有百十双眼睛盯着看呢,他在最后一刻开出了那一枪,却被窜出来的宋萍萍挡住,心脏附近中枪的宋萍萍霎时间口喷鲜血,倒在陆江波面前,陆江波心道:“救还是不救!?”

      在他犹豫间隙,宋萍萍便被身后的几名共#党抬出去了,楚明凡被迫乘乱逃开。

      楚明凡、陆江波想:宋萍萍就此死去了。

      楚明凡与陆江波,决裂。



      

楚明凡白秀珠 十六 初到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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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8年,在重庆,任培余与楚明凡的往来日渐密切,任太太黄秀娟也常唤秀珠到家中做客。

      白秀珠履行了一段家庭主妇的职责,凭着在南京积攒的护理经验,加上任夫人的介绍,在重庆的一家高级私立医院里得到一份新工作。

      生活方面的习惯需要从头再来,楚明凡一家人被任培余安排住进一栋豪华别墅里,这房子是归任培余所有的。秀珠不喜这样的安排,直言为何要受制于人,楚明凡解释说“你不懂,任培余是最信任我的,这不是受制于人。”

      入了那秘密的情报组织以后,楚明凡看似比以前心思重了许多,这是必然的事情,任培余放着这样的青年人才在身旁,虽确实欣赏不已,可到底是为了大局谋利益,不就是为了“才尽其用”嘛。

      他对楚明凡的太太从来没有过半点言论,楚明凡在他面前亦极少提及自己的家事,这种奇怪的默契一直持续着。


      直到任夫人举行晚会的那天,才以极不和谐的方式暴露出来。

      秀珠来得有些晚了,黄秀娟正在厅内待客,见到她便走上前亲昵地聊起来,身后紧随而来的便是任培余以及楚明凡,那任培余远远瞧见秀珠只微微点了头,面色凝重,没有上前招呼,楚明凡紧随其后,亦没来得及照看秀珠,便被任培余叫去说话。任夫人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他们男人总是有谈不完的无聊话题,秀珠,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新朋友。”

      秀珠极力回转心思,勉强应付一番。她只记得这天,任府上宾客盈门,许多陌生面孔冲击着秀珠的心灵。她不知怎的,又回忆起被金燕西奚落的那一晚,也是与楚明凡初见的那一晚,心里似是有相同的感受,这种被无视的、忽略的境遇,仿佛她再也不重要了的样子,如出一辙。

      楚明凡最近在家中时间本就很少,不是在科室里加班,就是与任培余应酬,也很少与孩子们玩耍了。楚之清已经十岁了,安白也已七岁。在秀珠为孩子的转学事宜奔波的时候,楚明凡来电话说:任培余已经帮两个孩子安排好学校了。秀珠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连自己都感觉得出任培余的诸多目的,怎么楚明凡如此装聋作哑?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便利吗?

      就是因为这通电话,秀珠在家中纠结许久还是否要去赴任府的宴会,楚明凡也没有回来接自己。还是去吧,自己还要扮演好社交场合上的角色不是吗?


      想到近来李妈妈对自己也没什么好脸色,又看见姗姗来迟的秀珠,她虽然也是装扮过的,可远不及当年那般精心,似乎为了孩子与家庭显露出几分操劳的神色来,楚明凡内心立刻生出愧疚,他眼见着任培余对秀珠的冷漠态度,心下诧异,未及做出反应,又被人叫走,只得强收回思绪,专心应付眼前的场合。心下只想:回去再好好道歉吧。

      秀珠比往日成熟了是不假,可仍然不能够完全掩藏住心中所想,她不善于伪装,尤其是内心受到冲击的时候,楚明凡的伪装之术反而日益精湛,这让秀珠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不是害怕被抛弃,而是不解,发生了什么事,会让楚明凡如此性情大变?

      她眼见着一身军装的楚明凡,眼神凛冽,目不斜视,在那群野心勃勃的人中间斡旋。从前楚明凡不是没有穿过军装,他还穿长衫、穿西装、各种衣服,她都见他穿过,只是从没有如今这般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不是不好看,仍然是很吸引她的,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淀,然现下她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了,她的所喜所忧,他还能共情吗? 


这图是某位姐妹的,我实在找不到出处了,感谢🙏


      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事、他的难题,还愿意跟她倾诉吗?如若不然,那这夫妻之道可算是走到尽头了……会离婚吗?听说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呢,可是,真的要走到离婚那一步吗?可是,如果无法正常心灵相通,这夫妻便没有必要做下去了吧!假如真的要离婚,那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楚明凡终于寻到短暂的间隙,瞅准秀珠的所在,悄悄牵起秀珠的手,秀珠正在发呆,他很轻易地将她带去一处走廊下,温声说:“秀珠,刚才在想什么呢?”

      “在想离婚的事”,秀珠脱口而出,极为迫切地望着楚明凡的眼睛,她发现他的眼睛里仍旧是和往日一样的柔情,不禁越发感慨,自己刚才所思所想,又联想到,楚明凡对自己既然没有变,那在这公众场合的冷漠自是为了配合任培余的性子。

      “谁要离婚?嗯?”楚明凡略微吃惊,见刚才脑中疯狂思索的秀珠此刻双眼含泪,忙问道。

      “没什么,是刚才攀谈的一位女宾和我闲聊起来的呢。”

      楚明凡松了一口气,仗着大概无人注意,便抱着秀珠,还是那样柔和地抚着她后背,劝慰道:“我的秀珠就是这样多愁善感,几句闲聊也能惹得你流眼泪。”秀珠怕被任培余看见,轻轻挣脱开来,自己擦了擦脸,说要去一趟洗手间。楚明凡心下稍安,仍是心疼秀珠的,对她这番听故事的“动情”也仍存疑惑。


      不同于来的时候,楚明凡是和白秀珠一块儿离去的,任培余的脸色当然不大好看,看向秀珠的时候,那目光仿佛是直接穿过了她的身子,望向了想象中的虚空,楚明凡对此不甚在意。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午夜,秀珠先进了屋子,她脱去那身繁重的装饰,披着一身浴袍,望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加上人也确实困倦,有些失神地卸着妆,楚明凡在其后,将车子停好,上了楼,看了一眼孩子们,都已睡沉了,他来到屋里的时候,秀珠刚钻进浴室里,她将自己泡在浴缸里,只觉得头昏脑涨,思索能力也罢了工,楚明凡故作见外地敲了敲门,问道:“夫人,我能进来吗?”

      “我不许你进来呢。”

      浴室的门嘎吱一声就被打开了,楚明凡穿着那套军装内的衬衫,浴室内水汽缭绕,他见秀珠被雾气环绕其间,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有些滑稽,笑道:“秀珠,你今天哭是因为听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我也好奇得很。”

      “我可以告诉你的。”

      “嗯,我洗耳恭听。”楚明凡随意跪坐在湿滑的地板上,一脸认真,笑意盈盈。

      “今天郑太太与我聊的是两只兔子的故事。说那两只兔子是多年的夫妻,那雄兔原本待雌兔极好,有什么事,两只兔子都会以自己特定的方式与对方探讨,最终达成共识,不管谁做了什么对事,什么错事,最终彼此都是坦诚相待,没有怨言的。

      突然有一天,不知怎么的,雄兔突然不再与妻子谈及心事,看起来也越发冷峻,还在森林聚会上冷落对方。雌兔思来想去不知其中缘由,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嗯~只想着如若这夫妻间没了诚挚的交流,想来这婚姻也算是走到了尽头,便没有继续做夫妻的必要了”,她说着,眼中又蓄起了泪,“随后她便想到离婚二字,便……”楚明凡原本的笑意早已退散,他眼前的雾气也越发浓厚,秀珠身上的水珠和眼泪胡乱粘在他的衣衫之上,他遂解开衬衫,脱了下去。

…… ……

      这天后不久,楚明凡以太太念旧且为家庭做出了巨大贡献为由,另寻了一处与南京那栋相似的宅邸,任培余短期内自是不快,但楚明凡作为有实力的下属,从不为投上司所好违背真心。

楚明凡白秀珠 十五 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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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亲自驾车把秀珠送到医院,随即陪她上楼,沿路遇见秀珠两位同事,他随口说是自己身体不适,前来看病。


      秀珠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牵起他手,抬眼瞧他说:“要小心哦。”楚明凡耳语:“嗯,放心。”

      楚明凡随即在院中低调游荡起来,因心中有事,又未加以刻意隐藏,外表便略严肃,可无奈他本身太过惹眼,秀珠有些认识他的同事,见面不禁打趣起秀珠的特殊待遇,说:“这不是白护士的先生吗!啧啧~咱们这里有几位女同事,有家属上下班接送已经够让人羡慕的了,这怎么还有陪着上班的呢!啊哈哈。”楚明凡丝毫没有尴尬,理直气壮地说:“赵医生说笑,是我家秀珠最近遇到些难解的事,我有些担心,来瞧瞧的。”

      那姓赵的医生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又想起楚明凡的身份,竟然有些心惊肉跳,靠近他说:“最近是有些怪事,院长会上也提及了,就是无人知晓其中缘由啊”,楚明凡见这赵医生也如此说,更加确定了不是秀珠多想,遂问:“怎么,真有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是吗?”“是啊,没错!还中些奇毒,不乏有些面色骇人的,你家夫人有一回可被吓得不轻哟……”楚明凡心中纳罕,秀珠竟从未向自己提及此事!眼下不及细想,接着与那赵医生探讨起医院的事。

      “说起来……那些病人,年岁都不一样,口音也不尽相同,有些还是哑巴,哦,不对,说是哑巴,也不太像,经过我们专业的检查,像是短期内变哑的,至于具体经历了什么,那是警察才能查清的了……”赵医生恢复专业的样子,徐徐道来,“哎~楚先生对这种事应该是有了解的哦,我接下来还有个手术要做的,不如我领你去见院长吧。”楚明凡想要确定医院的环境是否安全,自然应允。

      经过秀珠办公室的时候,楚明凡留意一番,没有见到秀珠的身影,赵医生见状主动笑说:“护士常常不在办公室里的。”院长的办公室在医院的五楼顶层,花信医院的院长是个年过五旬的先生,楚明凡与院长寒暄几句,院长引其落座。对于楚明凡,院长是知晓的,他甚至恰巧想过:让白秀珠的先生来解解医院的这件奇事。毕竟这种云里雾里的事是不好报告给警察署的,既说不清全貌,更提供不了证据。

      楚明凡于谈话间大概有了些揣测——外国人吧。至于具体是哪国人所为,应该还需要暗地里稍加调查,也许任培余能够知道。


      楚明凡从院长室出来的时候,已临近晌午,他心下已然了解了全部,只是觉得不巧,还没有亲眼看见众人口中的奇怪病人,便直奔秀珠的所在而去。秀珠所在的房间位于二层,楚明凡大步流星而去,进门之际,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他推开房门,见秀珠与另一位同事正神色严肃地在为一个人处理创口,那是个穿着简朴的男孩子,估摸着年纪不过十五,他的整个左脸发红溃烂,左臂、左腿皆皮开肉绽,楚明凡知道不该打扰病人的治疗,可也顾不得许多,默默走近,静静旁观,那伤口却不像是利器、鞭子等所为,像是在某种液体中长时间泡发的。秀珠用零点一秒抬眼给了楚明凡一个眼色,又继续专注工作,楚明凡心下了然,他想起教材上提及的某种外国秘密武器——生化毒药。


      南京有事情要发生了。


      楚明凡默默退出房间,在医院院落的草坪上踱步,片刻之后,他坐上一张长凳,脑中盘旋的是任培余的邀请信、宋萍萍来信末尾的暗示、花信医院的怪事,遂决定继续待至午后。

      被楚明凡撞见的这人正是秀珠上午的最后一位病人,秀珠在二楼的窗户踮脚一望,便见到长凳上的楚明凡。秀珠从事护理工作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口,只不过近期遇见的伤者数量众多,创口皆颇可怖。秀珠走出医院主楼,按捺下心中的雀跃,尽量稳着步伐向楚明凡走去。行至近前,坐进楚明凡旁边的空处,楚明凡扭头望向她,神色略有些紧张:“秀珠!”“嗯?怎么了?”“你喜欢南京吗?”“嗯~喜欢啊,有你在,我就喜欢的。”眼前的女人,一副职业的打扮,神色间盛满直白的笑意,刚才她认真为伤者清创的模样还在眼前,楚明凡恍惚间有些失神,谁敢说秀珠不是他此生最为珍贵的宝贝呢?

      “怎么样?有什么结论吗?”

      “大致有些方向。不是什么好事呢。”

      “坏事来的总是突然~”

      “好事也一样突然。”

      秀珠要领楚明凡去医院的食堂吃午饭,楚明凡却说不好这样明目张胆地占此等便宜。正在夫妻谈话的推拉间,赵医生远远地行了过来,一边走进一边热情地向夫妻俩招手,又走近了些:“可让我好找,院长请二位去吃午饭呢,走吧!”楚明凡与秀珠暗暗对视一笑。

      饭后,楚明凡随秀珠回到她的办公室内,这里看起来没有旁人在,距下午的工作时间还有两刻钟,楚明凡想起赵医生所言的那件事,便直接问了,秀珠回说没这回事。

      安静无旁人的房内,似乎有种诡谲的氛围笼罩其间,某种不可言明的引力逐渐显现,在刚刚发挥作用的时候,屏风后传出一声响动,楚明凡笑着快步离开了,秀珠握拳挡住嘴巴,坐在桌前平复心绪。屏风后的人走出来的时候,秀珠恍如没事人一般,与她随和地打了个招呼。


      十多天以后,楚明凡的猜测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正要将整件事梳理清晰,报告给任培余。

      楚明凡没有预料到,宋萍萍这么快就实现了信中所言之事。任培余唤他过去的时候,他只当是寻常谈话,毕竟任培余很看重自己,传唤自己去他那里不算罕事。当看见一旁立着的宋萍萍的时候,楚明凡颇感意外。她样貌添了几分英气,举止透着神秘,仍然蓄着肩以上的短发,却穿一身军绿色的戎装,任培余简短地说道:“你们是认识的,这次的任务便由你们二人搭档完成。效率要够快,不可节外生枝。”

      任培余所言的任务指的正与楚明凡在花信医院见到的伤者有关,这世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是斩不断理还乱啊。若秀珠没有在花信医院上班,若秀珠与他楚明凡感情不好,楚明凡就不会早于任培余搜集到那些细节了。

      很明显,宋萍萍的那封来信一定是在任培余的授意下才写的了,楚明凡不在意其中所言几分真假,眼前的宋萍萍还是他最欣赏的学生。

      楚明凡邀宋萍萍去家里做客,说也是秀珠的意思。宋萍萍自然应允,就如信中所言,她早就该去看望自己的老师啊。那天,宋萍萍竟然穿着那身军装来的,言谈间飒爽利落,秀珠原本是自然的,也拿出对待故人的态度来,可渐渐地不知怎的,两人间的氛围就变了,许是萍萍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了两个孩子身上,虽是第一次见面,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位漂亮阿姨。秀珠到底是经历过无数场合锤炼的,最擅长的便是社交场上的推拉,她虽然有些直率,却基本能够应对,纵是如两年前高太太那般的夯货不也被她拿下了吗。秀珠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一天在心理上占据下风,她可是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新时代女性,难道是楚明凡偶然落在宋萍萍身上的目光与看待自己时有几分想象……

      可惜楚明凡不察其间奥秘,秀珠事后也没有专门提及。

      楚明凡只对秀珠提及宋萍萍是来南京校区政治处工作的,组织架构上说算是自己的下属。楚明凡对秀珠依然如旧,只是宋萍萍再也没有来拜访过,这一回她就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日常在校区政治处做些简单的文职工作,她“朱雀”的秘密身份除了任培余那样的高层与楚明凡以外,无人知晓。


      短短一周接触下来,楚明凡发觉宋萍萍的话不比从前多,只比从前多了些正常的礼节,能力似乎更全面了。宋萍萍偶尔提及陆江波,楚明凡神色间显露出念旧之意。他黄埔时期的室友一个死,一个断联,可谓是只剩下陆江波一人了。


      楚明凡与宋萍萍的合作效果超出任培余的预期,楚明凡重见宋萍萍时的那几丝陌生感,也已消失殆尽,宋萍萍从前擅长的只是暗杀,各种手段均不在话下,如今的宋萍萍经过多场任务的历练,任务完成得更加炉火纯青。想来这些年也是受了不少的打磨,说起来,萍萍的生活可不比自己轻松。彼时的楚明凡虽然也有一线的经验,可总归是在任培余零散地秘密授意下的短期任务,他最擅长的是动头脑,他能够纵观全局,指挥下属,这也是任培余看好他与宋萍萍这一组合的原因,他们似乎是能够互补的。

      不过,任培余还是像当年一样,交代楚明凡:“断不可放松对宋萍萍的管束。”


      1937年初,任培余将两位得力干将的任务报告交给他的上级,备受嘉奖,在后来的一系列事件中起到重要作用。随后,宋萍萍便再一次从楚明凡的生活中消失了,直到1947年,都再没有与之联系过。


      1937年11月,楚白全家,一个不落地随行xx搬去重庆暂居。


      1938年,仍然是在重庆,楚明凡顺理成章地,第一批加入刚刚经历改组,被习惯性称为“军统”的情报组织。

楚明凡白秀珠 十四 平静十年(下)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月明星稀,树影松零。楚明凡在书房的落地窗前静静地读完了这封“朱雀”寄来的信。

      宋萍萍——楚明凡在八年前教导过五个月的学生——如今已然二十五岁。


      北平的山不算高,夜间的行动需要翻越重重山林。宋萍萍穿着农家妇人的粗布灰衣,正在艰难跋涉,经历了白日里的种种考验,等待她的唯这一场夜间阻击。宋萍萍抬头望向头顶的月,只见模糊的光影洒落在山林的空地间,夏季的夜间仍然是热的,膝盖骨隐约发出涩涩的摩擦声,爬过这一个山头就距指定位置不远了,萍萍心中默想,不知结果会怎么样?楚明凡会给她怎样的评价?

      她虽面上不显,可心里是很期待有个高分的,宋萍萍因家事仇恨走上职业杀手的道路,不知该说是主动还是被迫,不过只要是人,便不会没有情感,没有偏好。她恰恰是个活生生的人,年纪尚浅时,内心深处于情感的寄托,不外乎那点温暖,谁在意她,她便依赖于谁,若是恰巧又救了她,那可真是牢牢地戳中了她的心了。

      山路本就不平,夜间的地面虽有月影的助力,却更加斑驳,疲累的双眼,视力早已欠佳,宋萍萍根本看不清路面,隐约间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的响动,她暗道是幻听而已,又向上行了几米,声响越发明显,她立刻警觉起来,取出长刃匕首伏于暗处,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胳臂枕于耳下,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宋萍萍安静下来了,那声响却也消失了,萍萍想自己该是没有暴露行迹才对,因此又暗自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正当此时,后侧的坡上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黑影又逐渐变大,最终显出一个男人的身形来,他一跃而下,宋萍萍及时回转,脚下趔趄向后退步,可周遭又窜出几个人来,萍萍体力难及,渐落下风。

      回合间隙,萍萍惊诧地发现这些人竟是当地老少皆知的护卫军。他们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皮。萍萍不禁发问:“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偷袭?”“为什么?”为首的男人笑得奸相毕露,“没有为什么!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萍萍暗道不妙,这些人是喜好杀人?图财图色?还是因她的特训班学员身份?不管什么原因,自己看来至少要在这里丧去半条命了。

      心中分神,被两人反制,宋萍萍刹时间便如案板上的鱼肉,她发自内心冷笑道:“要杀要剐,随便!”为首的那个男人夺过她手中的长刃匕首,捏着把,在她面前比划着。宋萍萍咬着后槽牙没有言语。

      “哼,可杀不得。”

      这一群人纷纷转头去看是哪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又不知死活说出这一句话。

      宋萍萍见楚明凡神色间很是淡泊,还是一贯的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他穿着件黑色长衫,信步走来,等到萍萍再次收回思绪,四下已无第三个人。


      宋萍萍强撑意志,跟在楚明凡身后,两人间隔两米。

      楚明凡是担忧宋萍萍的安危的,她最喜一意孤行、倔强好强,宋萍萍夜间走后不久,他便暗自护着。

      宋萍萍不敢始终望着楚明凡的背影,她知道他会有所察觉,楚明凡会回头关照她的状况,萍萍便礼貌回应。

      待行至山脚下的大路旁,楚明凡转回身说:“萍萍,山上的事你受惊了,安心歇着”,轻拍她肩,诚心道:“老师给你放几天假,嗯?”宋萍萍点头:“谢谢老师。”

      他随即命人开车将宋萍萍送回住处,自步行离去。宋萍萍被送回住处,她关上门,才觉得前面一天一夜的奔波危险真正被关在了院门外,隔绝开了其间所有的可能,她洗了个热水澡,吃了点东西,便倒头沉沉睡去……


~~~~~~~~~~~~~~~~~~~~~~

老师:

      许久未见,未及探听,生敬念之。

      听陆江波言,您与家人仍居南京,南京与北平虽相距甚远,但我一直没有去看望过,无托词可启,是做学生的失礼。

      当日,我从特训班毕业,即刻便被派遣至北方的行动组,为与宋家相避,从未被安排至过赵州,至今未再见到那个人。虽心中恨意未减,然与之无甚感怀,究其缘由,不值深探,与外人何足道哉?时光荏苒,我那些旧事的恩怨暂且搁置,学生倦于其间,许此生无力自解。与您仅仅短暂共处数月,内心感怀,未有一刻遗忘,老师心性细腻、关怀学生,提笔至此,不禁感慨,娘逝以后,那人依然毫无辨别是非之力……这些本不该在此信中赘述,可我很想念老师啊,极想与您说些真心直言。

      老师,我比从前长大了许多,不再那般容易郁闷了。

      都道是“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学生从不奢求被人如此看待,我自行己事,亦不曾留意他人如何看我。当日特训班结束前夕,夜间训练项目,我完成的不好,可是您依旧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您救了我的命,您如果没有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是不可能在身后保护我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我的死期。您不是看起来那般清冷,人情练达或许不能适用在您身上,可您心中是有热烈的部分的,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完满的家庭啊。于我而言,您是老师,是兄长,是我所敬重的长官。在我心无旁物,唯有仇恨的时候,遇到老师是件幸事,使我免于坠入彻底的痛苦。当年的数月教导于我至为珍贵,此生无二。

      时隔多年,我知老师在南京校区耕耘,学生于各地做事,皆为局势图谋。

      若有可能,我非常期待与老师共事,万分期待与您再见!

                                                            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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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笑了,自语道:这一天应该不会太久了啊。


      不难猜测,“朱雀”定是上级给宋萍萍取的代称了,虽然彼时情报署还犹如泥点一般流散,可这宋萍萍竟然用机密代称给他写信,到底还是稚嫩,楚明凡不禁担忧:若是换了旁人,宋萍萍也这样“大意”吗?多年未见,不知宋萍萍现是什么样子? 

      两天前由特遣专员送来的任培余简朴的亲笔信就躺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楚明凡不禁联想,宋萍萍在此时给自己寄来的这封信,与任培余所提及的事情有无干系?更何况,她还专门用了“朱雀”作为信件的署名。

      夜,这栋位于南京鼓楼的宅子里,女主人还在一楼忙于筹划周末的茶会,孩子年岁见长,即将入学,秀珠偶会举办些小范围的聚会,李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帮着布置,一众人等忙的不亦乐乎,不一会儿,大的率先罢工,小脸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要睡着的样子,直嚷嚷着困,李妈妈抱他上楼,不过一刻钟光景,那妹妹似乎是受了哥哥的影响,兀自打着呵欠,秀珠扭身去看,安白正在女仆的怀里皱着一张小脸,她便停下布置,走上女儿近前蹲下身子,伸出手臂将她抱起,在母亲的臂弯里,安白立刻就睡去了。


      夜半,二楼的卧房里,两人正在说话。

      “怎么?楚先生,有心事啊?”女子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轻声问。

      “秀珠,假如我不在学校做事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嗯~那我就可以行使养家糊口的职责啦。”

      男子被逗笑,直说她不知天高地厚。

      “我自是不知天高地厚,说起这个问题,这世上有谁能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瞧你也不知道吧!”

      “我自是不知,可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比我更加胆大?”

      “我常常想”,她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我二人总不会一辈子待在南京的,这种平静的日子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的。我没有被这表面的安稳所蒙蔽。我虽喜”,她抬头认真说:“可我不贪。”

      “我懂”,他的手指探入她后脑的发丝间,“我也喜。”

      翌日清晨,秀珠下楼来的时候,之清正坐在楚明凡的腿上,七岁的小男孩过了最为圆润稚嫩的时期,正是懵懂可爱的年纪,好奇心与日俱增,对许多事的一知半解尤其惹人疼爱。

      之清在父亲怀里,自己举着小勺子安静地喝着粥,勉强没有将粥洒出来,楚明凡在专注无比地给儿子剥鸡蛋壳,秀珠见这场景不禁微笑起来,因为她竟从楚明凡脸上看出一种此生圆满的笑意,眼前的整个场景无比静谧和谐。

      秀珠坐到餐桌前,女仆赶忙将女主人的餐食端上桌,之清叫着“妈妈”,秀珠稍微用了些饭。

      花信医院的工作本身并没有什么神秘的,秀珠眼下却确实遇见了难题。最近医院里总有些奇怪的病人,神色不明,话少沉默,中些生僻的毒,身份也真真假假,五花八门,教人摸不清底细,心下难安。

      楚明凡将儿子嘴边的饭渍擦净后,那孩子便乖巧地自个儿下了地,仆人上前接洽,楚之清走到母亲面前,秀珠在他额上落下温柔的一吻,拍拍他肩膀温声道:“嗯~去吧。”

      楚明凡望着小家伙可爱背影消失在门口,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早餐整个儿移至太太旁边的座位上,秀珠问:“楚先生做什么?”“与夫人一起吃早餐啊。”“嗯~我瞧你刚才给之清剥鸡蛋,以为你已用过饭了。”楚明凡夺过秀珠手中的鸡蛋,兀自帮她把蛋壳剥净,又喃喃自语:“明儿起,这活让李妈妈干就好了。”秀珠笑道:“我心疼李妈妈,不想让她做这种细碎的事呢。我瞧你做得极好,这事就交由你负责最好。”


      楚明凡既然将这细碎的事做的极好,秀珠便自然继续吃起来,一边随口说起医院的事情,只道是有些奇怪。楚明凡认真听着秀珠的描述,担忧的心思日益增加,揽着她的肩头,轻拍着她后背说:“别怕,我陪你去看看。”秀珠本就是随口发发议论,她自然看不出其中的门道,就连院长也看不透的事情,她如何看透。

      秀珠欣然同意,心下也很开心。楚明凡不常在外人面前使那些罗曼蒂克的戏码,纵是接送她上下班也是极少为之。秀珠了解他的做派,可心下仍会羡慕那些浮夸的浪漫戏码,每当这种时候,秀珠也会暗自劝慰自己,楚明凡已然对她极好,不该贪心不足,不知分寸,况且自己也并不是冷清秋那般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只看得到所谓浪漫。无论是在北平还是如今在南京,任何时刻,楚明凡都是将自己放在心上的,自己不该求他是否将自己放在第一的位置,该问的是自己是否值得被人以诚相待,是否给人回报以同样的情意。这情所起之处,不知缘由,然这漫长的生活,所依赖的绝不是初见的一见如故,而是极复杂的感情纠葛、家庭羁绊,其中内涵谁也说不清,只是秀珠觉得,随着年岁的增长,该对其中学问有愈发深厚的理解才对,她说不清如何才是一位好妻子,他只知如果楚明凡遇险她会失控,楚明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猜测自己为对方提供的具体是什么,或许是乱世中的一处港湾?可楚明凡知道,秀珠给予他的是这一生原本不会拥有的温暖,这温暖的光环随着岁月流逝不减反增,还将持续扩大,发挥重要作用。




楚明凡白秀珠 十三 平静十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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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的气候和北平不相同。秀珠从前惯常嫌弃的“雨少沙多”到南京演变成了“非夏即冬”。


      楚白夫妇在鼓楼买下一栋两层的中式楼房。外墙是灰色的砖块,窗框刷着朱红色的漆,秀珠喜欢浅色的窗帘,从外面看,玻璃呈现蓝墨水的质地。西边是两大开间的方正布局,二楼对应楼下门廊的位置有刚好够用的阳台,朝东的正六边形空间贯穿上下,那四扇窗户晴天总能采纳大把朝阳,采光极好。南院绿草如茵,花团锦簇。房前移载来了一颗长势正盛的梧桐,树梢高高地掩映着西侧的窄檐。树下另一侧,再往北十余米,则有一间秀气的灰砖瓦片房,可做门房用处。

      隔壁住着姓魏的一家人,魏太太比秀珠小一岁,她的先生不常在家,是做生意的。楚明凡和秀珠刚来的那几天,曾上门拜访。魏太太长得很漂亮,个子比秀珠要高挑,却不比秀珠气质自然,待人也稍微有些拘谨。楚明凡告辞以后,魏太太和秀珠谈及住宅的事情,她们来到花园里,魏家的花园养着许多绣球花、兰花,秀珠连连夸赞。后来魏太太又主动提及楚明凡,说早就听闻她先生说过楚明凡年轻有为,如今更看得出他们夫妻双双品貌皆上。秀珠回了一些客套的谦辞,又夸赞了一番魏太太对园艺的品味。两人约定今后要一块儿消磨时光。

      提及消遣,秀珠想起在北平时,自己常常被玉芬表姐喊过去凑角,却也不知玉芬表姐现在何处。

      白秀珠的闲散太太生活只在固定的休息日。隔壁姓魏的太太明确表达了对秀珠的羡慕之情。她说自己没有正式读过书,只上过几年女子学堂,更没有一门专业的知识。如果秀珠以后医院有需要帮忙的,大可以知会她,她很愿意尽绵薄之力。

      晚上,秀珠窝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和楚明凡谈及这件事,说:“这魏太太看着也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怎的竟然没有念过书?而且看样子,连一份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呢?”说完,秀珠突然笑意盈盈起来,原是她见楚明凡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长衫,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笑说:”好啊,我的楚先生,也会玩变装呢。你说,怎么就不穿你的制服了?怎么还不去理头发了呢?”

      楚明凡垂眸笑了,对秀珠说:“这件衣服怎么就穿不得?我向来念旧,又不是心血来潮。”

      秀珠高兴得很:“那好吧,那也行。”

      秀珠手指尖轻点在下颌,目光追随着楚明凡的动作而动,见他步入卧室,就又细细打量起他周身的细节,最终停留在他那双生的恰恰好的手上。她想起十岁前后,白公馆常来光顾的几位戏子,不禁联想楚明凡如果去学戏,应当是块被师傅抢着要的材料。

      想象着楚明凡三岁拜师学艺,先是儿时贪玩,练功偷懒被打屁股,后至七八岁懂事开始苦练,十二三岁初成模样,十四五岁登台被喝倒彩……白秀珠似乎在脑里补全了一出大戏。

      楚明凡侧对着秀珠,摘下眼镜,略长的发便垂落在额间,原是最近任培余布置的任务需要变装,他用手指随意向后捋了一下,自顾自地解答着秀珠的疑惑:“这世道,什么人都不奇怪。你瞧着隔壁这位,说不准是什么人呢。”

      “我看哪,是你想的太多了,我与她三五天一聚尚不知她的底牌,你怎么就了解得如此清楚了?”秀珠将双脚从拖鞋里转移到沙发的坑里,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一切,于她而言,似是清茶于午后,暖阳于凛冬。

      楚明凡解开长袍领扣,随后俯身在秀珠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我的秀珠都看不出的事情,我自然是随口说说的。”

      楚明凡第二天仍然穿着制服去的学校,秀珠又被他耽搁了一早上,好在这天上的是晚班。

      待秀珠的工作稍微安稳些以后,楚明凡时常去医院接她下班,有时是步行,有时是开车;有时穿着惹眼的军装,有时穿着文气的长衫。

      秀珠周末一般是空闲的,楚明凡的休息日则不确定,两人很多时候只有到傍晚以后才能有完整的时间。秀珠周末常常去隔壁家里打麻将,打发闲暇。那些年,直到前后有两类事,使得她三次暂停了这项消遣。一是怀孕,二是北平旧身份的曝光。


      楚之清出生的时候,是1928年冬。秀珠在楚明凡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全新的情绪,那是她这五年来从未见过的。秀珠给哥嫂往日本的地址寄了信,却没有收到回复。楚明远从济南来,破天荒地住了十多天,给他这位刚出生的可爱的侄子送了好些礼物。


      1930年春,楚明凡在学校里见到了一位老熟人——老陆。陆江波与楚明凡叙旧间提及了宋萍萍,陆江波知晓楚明凡在宋萍萍心里的特殊地位,故意没有提及自己与宋萍萍私下的来往,只说萍萍现在还在北平,性子成熟了许多,工作也做得比从前更妥帖了。楚明凡归家后,只和秀珠说起和陆江波再度成为同事的事情,也没有提及宋萍萍,那个残存在他脑海里的倔强的眼神与隐忍的身影。

      1930年夏季,临近秀珠生日。

      陆江波托人从大学校园里搞到了一套英文插图版《红与黑》,从饭馆出来的时候,拽着楚明凡的胳膊往车边走。“老陆,这又是从哪个相好的手里诓来的呀?”“哎,我说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嘴贱。”说完还接着戳着楚明凡的胸口,对他指指点点。楚明凡哈哈笑了笑,说:“真是替我寻的?”“那可不是真的吗?你家那位不是就好这一口吗?呐,给你搞了一套嘛这不是。”“行啊,老陆,你这么体贴,真是比我还上心了。”

      秀珠说她的生日礼物想要一本西方爱情小说,楚明凡拿着这套书到家来的时候。秀珠在儿童的卧房里睡得正香。她歪着头靠在毛茸茸的的沙发上,楚明凡俯身将她抱起,快要走到两人卧房时,秀珠醒来了。

……

      半夜的时候,隔壁的楚之清咿咿呀呀地醒了过来。秀珠过去的时候,李妈妈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了,秀珠回到房内,楚明凡也是醒着的。她关好门,重新回到床上,被男人抱住。


      1931年春天五月的时候,楚明远又添了一位侄女,取名叫:楚安白。

      秀珠的经验逐渐丰富起来,工作日渐忙碌,又不好总是与同事调剂。楚明凡会尽可能忙完学校里的事就回到家里。李妈妈在与魏太太家的佣人闲聊时学到了一个流行词汇,常数落这两个人是一对儿“工作狂”,好在之清与安白都算乖巧。

      李妈妈对楚明凡夫妇的生活方式不无意见,她见楚明凡的第一眼时并未在意,不过是个模样标致的年轻人罢了,看起来还有些心机、有些神秘,怎么就和秀珠日渐亲密,还成了一对。可李妈妈真的来到南京与他们一起生活以后,发现楚明凡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很尊重女性,不仅是对秀珠,对她也是一样,有时秀珠对李妈妈使小时候的小性儿,楚明凡还会在其中巧妙地打圆场,楚明凡那种毫无套路的真诚脾性,李妈妈很是受用,且觉得与秀珠骨子里正是同种类型。李妈妈很了解秀珠,可以说比白雄起夫妇更甚,秀珠被骄纵着长大,面上的娇弱感性是变不了的了,更不用说眼下这家男主人还乐得纵着她,可如今的秀珠骨子里越发坚韧独立,她的独立促使她进步,与她对楚明凡的依赖相互成全。

      李妈妈旁观了秀珠数年的变化,她最惊奇于一点——楚明凡真的能够影响秀珠的心绪,这是白雄起夫妇多年来都没有做到的,那影响很微妙,却确实能将秀珠的任性化解,有时还能转化成高兴。


      1934年秋天的一个周六,秀珠在魏太太家打桥牌。座上有秀珠、魏太太、高太太、林太太。这位高太太才是第二次来魏太太家,大家与她都是初相识,正是因为她第一次来时抱怨说“麻将过时了,现下太太们都打桥牌”,大家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都随着她换打桥牌。

      这天打从进门时起,她便明里暗里地打量秀珠,牌局上更是屡屡针对秀珠。秀珠终于忍不住直言问她:“怎么了,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高太太?不妨直言。大家来打发时光原是图个高兴,没有必要把气氛搞的这样奇怪。如果是我的错,我可以改。”高太太不仅不尴尬,反而气焰更加嚣张,冷笑道:“人人都说楚明凡的太太白秀珠是高门贵女。我原先也是敬重的,虽然到底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可我瞧着你的穿着打扮、谈话举止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只是今儿我终于得知了您是哪家的小姐——竟是那丢人现眼的白雄起的胞妹。你倒说说看这一个人的出身要怎么改?”秀珠听她如此说话,气急攻心,一时没有想出话语,暗暗恨她嘴毒,抬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牌局上旁观的魏太太和林太太被这一巴掌吓到呆住。那高太太捂着脸腾地站起身,上来要撕扯,秀珠一低头躲了过去。秀珠心里的委屈被这一巴掌甩出去一大半,此刻站在屋里的博古架旁,高太太又被其余两人拽住,索性要将剩余的怨气撒出去,指着高太太骂:“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白家纵是生了天大的变故,我白秀珠岂是容别人胡言的?你整天花着男人的钱,养着一身肥膘子肉,佯装阔太太来别人家里颐指气使、指手画脚,如果世上都是你这样的货色,不长脑子,只张了一张嘴,那国家早就亡了。”秀珠说完这些话,自己也被暗暗惊到,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惹事的高太太竟然啪嗒啪嗒捂着脸低垂着头掉起眼泪。一旁的女主人拉着林家太太,终于出手收尾了这场风波。

      楚明凡回家来,就看见秀珠抱膝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洗漱后的长发都干了。楚明凡来到白秀珠面前,半蹲在沙发前,她便抬眼看向他,立即委屈地直掉眼泪,扑到他怀里。楚明凡搂紧她的上半身,让她好好地哭了一阵。他索性顺势跪在她身前的地毯上,她整个上半身倒进他怀抱里,重心还在往他身上移动。他轻声安慰几句,却没有什么作用。

      于是,他把秀珠横抱起在怀中,上了楼。

     “好了,好了,秀珠,不哭了。”在他们卧房的床上,白秀珠还是赖在楚明凡的怀抱里,她不想言语,她牢牢攀着楚明凡的肩膀,制服上的徽章在她小臂上硌出红红的印记。她再哭一会儿就好了,她想。

      楚明凡轻抚过秀珠的长发,他在脑中竭力思索让秀珠如此难过的原因。

      秀珠终于开口说:“楚老师,我今天骂人了。”

      楚明凡说:“谁能有这份荣幸,被我的夫人骂了?”

      “你这人真是,都不问我因为什么骂的人?”秀珠破涕为笑。

     “我只关心夫人的心情。你今天去隔壁玩了桥牌,那必定是牌局上遇到了不明事理的人。”

      秀珠的委屈已经散尽,便把今天的风波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讲述给楚明凡听了。

      楚明凡听罢,首先对秀珠的骂功赞叹不已。两人的心情也逐渐平复。

      

      因为那场旧事风波,秀珠一连好几周都没有再去隔壁打牌。她与魏太太见面的时候,彼此仍是客客气气的,可那魏太太的表情明显有些尴尬。秀珠却也懒得过多理会,这事本就不是她的错,朋友向来也不是强求来的。她便在周末为楚明凡送饭、在家看孩子。

      两个月后,一则关于魏太太的消息不胫而走:这魏太太原是魏先生养的外室!

      秀珠想,估计又是高家女人扒出的八卦,可惜那魏太太没有秀珠的魄力,这消息一出,便极少见她出门来了。后来,见的越来越少。半年后,竟搬走了。秀珠想,外室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原来金家老大不也养了个外室,金燕西还当面管她叫嫂子呢。看来这隔壁女人终究是个面皮薄的,否则也不至于舍下房子走了。不知是继续当人家的外室,还是就此独立去了?


      1935年,楚明凡收到一封署名“朱雀”的信件,一封长信。

楚明凡白秀珠 十二 1927年 南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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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萍萍是在那场任培余举办的晚宴上见到白秀珠的,那场陆江波从上海赶来南京参加的庆功宴,楚明凡牵着秀珠的手,宛如一对新婚夫妇。


      楚白婚礼那天,宋萍萍穿着一身旗袍来的。其实她的身段也很美,这样打扮的她娇媚里透着飒爽。一个礼拜前,她想自己不会为了楚明凡的婚礼专门做什么准备。她厌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只是不得不如此。五天前,她在对镜梳妆时,猛然惊醒,揪起司机就去寻最负盛名的旗袍师傅。

      那天,十七岁的宋萍萍在陆江波的眼里像极了一个生闷气的孩子,陆江波看见她刻意迎着楚明凡的方向挂上温柔的笑,大而清亮的眸子里溢出点点星光,转过身,一股浓重的苦意迫切地向上涌,她沉下一张脸,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酒杯,重重咬着后槽牙,似乎从此便断情绝欲了。      

      宋萍萍想,这的确不能叫“那种感情”。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老师楚明凡,不该像常人一样拥有这样的家庭,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难过。她知道这不是吃醋。那个叫白秀珠的女人,她摸过了底细,不过也是个大小姐,甚至和自己还有许多共同点,相似的任性,比自己可虚荣多了,自己多坦荡啊!    楚明凡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有发现呢?还是说,这位大小姐家人都不在国内了,难道楚明凡是大发善心?又或者,楚明凡是与什么人做了一笔神秘交易?

      宋萍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果然,男人不外乎瞎,自以为是,或是蠢,楚明凡并不例外。

      想到这一层,宋萍萍又短暂地释怀了,她暂时忘记了自己与楚明凡密不可分的师生关系。可是命运还会在多年后再次“眷顾”她,让她遭受另一程折磨,直至死亡。


      在这喧闹中,楚明凡察觉到一种异样的平静。他把这种异样的直觉归结为某种暗示。平静也好,总好过去年的炮火硝烟,尸横遍野。

      经过宋萍萍身边的时候,楚明凡对她报以微笑,“果然,这么快吗?呵~”宋萍萍心想,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烟尘也好,痛苦也罢。


      对于外在的装饰性事物,白秀珠向来是喜欢新派流行的,不仅婚纱是法式镂空款的,房子也是复古风格,这些对于楚明凡来说都毫无难度。

      婚后的一切布置得都很顺当,南京的夏季虽不像北平那样炎热,却极其湿热漫长,楚明远已在济南定居,他二次来探明凡和秀珠时,已对这样的天气不耐受了,只停留了四天便回济南去了。

      楚明凡从校区回来的时候,秀珠正在和明远说话。

      “大哥,你在济南还是自己一个人吗?”

      “对呀,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两个人呀?”

      “哥,你……”

      “秀珠,如果不是我在这里待不惯,我真想和你们一直在一起”,楚明远的双眼皮因为笑意更加明显。

      “哥,南京的天气真的这么难以忍受吗?我从前在北平,比济南可更远更北呢,如今在南京我也是住得惯的。”

      “秀珠,你别这么劝他,他呀,想来还会来的。你和我随时欢迎我哥来小住。是吧,哥?”秀珠欢快地站起身来,走近说话者。

      “是,是。”楚明远对弟弟笑道。


      楚明远第二天一早回济南去了,明凡送了哥哥回家来,秀珠正在床上吃早餐,楚明凡重新回到他在床上的领地。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银鼠灰色丝质睡袍,没有系腰带,只松松地搭着袍襟,袖子被随意卷起,停留在小臂上方,随心歪在秀珠香软的身子边,他微微仰头望着秀珠问“夫人吃的什么美味?能否赏我几口啊?”秀珠嘴里鼓鼓的,还不能说话。

……

      上午九时三十分,楚明凡重新穿戴好他的制服,去了学校。上午十点整,宋萍萍穿着一身美式训练服来到楚明凡的办公室。楚明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结业分数单递给宋萍萍。

      楚明凡和白秀珠婚后一月有余,第一届女子特训班结业,楚明凡仍然记得,宋萍萍的分数比平均分高出二十七分。 

楚明凡白秀珠 十一 1927年 南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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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正式开始了在南京校区的长期指导工作。这批女学生,是任处长亲自从各地挑选来的。所谓特训班,是凝结了校长的心血的。这些人的共同点是性情冷漠、铁石心肠,必有一技之长。

      其中有个叫宋萍萍的,民国前一年生,河北赵州人,还没露面便声名远播。他的父亲是赵州警备司&令部司&令宋鸿儒。这位宋萍萍之所以出名是因在家中刺杀亲爹未遂。

      南京校区的训练场上,一早上就落起了雨。一列军用卡车开进校区,停在场边,不远,楚明凡听得见里面有嘈杂的声音。开车的士兵下了车,车厢里陆续走出十多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楚明凡注意到其中一个姑娘眼神格外冷漠,浑身透着戾气,正恨恨地反制住另一个女孩的双手,直觉告诉他,这是棵好苗子,而且这人就是宋萍萍。

      楚明凡不得不承认,宋萍萍是这些人里容貌最清丽的。

      心里被仇恨灌满的人向来是看不见其他的,可宋萍萍看见了楚明凡——他立在雨里,雨水从他的帽檐汇聚成条缕流下,又浇到肩膀上的时候,宋萍萍听见楚明凡说:“好呀,既然这么积极,现在就开始训练,全都跟我走。”宋萍萍万分嫌弃地放开在车上冒犯了她的那个女孩,女孩瞬间瘫坐在了地上,据说后来勉强完成了训练,却被上级派去做了文职工作。

      宋萍萍第一眼看见楚明凡就觉得这位年轻的教官很对自己的脾性,他气质清冷,寡言少语,不做多余的事,在后来的多次合作中,更看得出能力出众……

      楚明凡没有因为宋萍萍出场时的嚣张跋扈而对她存有偏见,恰恰相反,以他的标准论,他极其欣赏这种目标明确的学生。

      来校整整五天,宋萍萍一直没有去宿舍里住过,这天训练后,楚明凡看到抱膝坐在长凳上的宋萍萍,她衣衫汗湿,零散的乱发粘在额上,垂头蹙眉,颇显落寞。


      “萍萍,今天表现不错。”楚明凡从不吝啬表扬优秀的学生。

      “老师!”宋萍萍仅存的常态化礼节留给了楚明凡。

      “萍萍,怎么?”楚明凡微微倾身走近,坐在长凳的另一端,“住不惯宿舍吗?”(如图)

      宋萍萍自嘲浅笑,抬头道:“没有。”

      “那是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喜欢而已。”

      “那你喜欢什么?”楚明凡语气轻和,与上课时是不一样的。

      宋萍萍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向她的老师,似乎在等着对方证实她的耳朵是否出了错。

     “萍萍,你喜欢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告诉老师,我可以帮你去找。”楚明凡认真地说。

      宋萍萍笑了,笑得很开心,又有点诡异。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狠,时刻暗示自己没能杀掉宋鸿儒只是一次失误。十七岁的宋萍萍不好说是否心善,可绝对真实。

      有宋萍萍这样的学生在特训班里,任培余难免操心。他打电话给楚明凡问询这位宋府千金是否稳妥,楚明凡望着办公桌上宋萍萍的档案,上书“难得可造之材,脾性倔强孤僻,务必谨慎引导之。”楚明凡答道:“处长放心,宋萍萍无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次日,楚明凡帮她寻到一处住处,离校区很近。宋萍萍乘坐楚明凡的车子,去到这处小别墅,推门进去,她四下张望一番,眼神中有了些微妙的改变,回头问道:“老师,这里真的是给我住的吗?”“嗯。是啊。”

      楚明凡心中为与秀珠的失联日益焦躁,回到校区,他确定了今天秀珠依然没有给他回信。

      楚明凡离去后,宋萍萍换上一副轻松的神色,兀自摆弄起院里稀疏的野草,直至深夜,方才进屋歇息,却久久不能入眠……



      秀珠没有带太多行李,自从哥哥嫂子去了日本,她便极少回去白公馆,多数时候宿在学校宿舍里。

      北平去往南京的火车原本就少,直达的更是不多。1927年6月16日上午十点一刻,秀珠登上一列去往南京的列车。直到6月18日午后,火车驶入南京站。

      秀珠隐去旅途的疲惫,昂首挺胸地踏上月台,脚夫们相互推搡着、试探着靠拢上前,秀珠就近挑了两位。出了站台,秀珠看见一排黄包车等在路边的太阳底下,她登上其中一辆,径直向花信医院的方向驶去。南京的街道也很宽广,黄包车却比北平的秀美。然而南京站距离花信医院有些遥远,秀珠只得忍耐着颠簸。

      楚明凡的车子行在南京街头,作为任培余最器重的后生,楚明凡自然有特训班以外的任务,他在车中独自一人,不由拾起昨夜的万般思绪——冒险去趟北平,或许可以直接去中心大学,毕竟,无论何时,校园总是避世之所、世外桃源。

      透过车子的前挡风玻璃,街道尽头,视线的一隅跳进一辆急行的黄包车,车上是一位端庄秀丽的年轻女子,她的身子微微向右歪着,轻轻地倚靠在行李箱上。想到与秀珠未来的种种场面,楚明凡略微出神地望着渐近的黄包车。

      脚上加重了油门踏板的力度,与黄包车的力度急速缩短,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那让他联想起秀珠的面孔——秀珠!

      车子急停下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刺入秀珠的耳膜,路面上留下扭曲的轮胎印记。

      车夫被吓得不轻,忙停下车,秀珠看见汽车的门被人打开,一只极为眼熟的手正放在车门的开关处(那时候的车门是朝前开的),楚明凡走出车子,一路上秀珠并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去见楚明凡,可是此刻,看见楚明凡的时候,她内心对未知的恐惧正在消解,心中的欢喜直往外溢,再也见不到旁人的存在。秀珠瘦削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紧致而成熟,丹凤眼中的灵气未减反增,楚明凡很想即刻就把秀珠拥进怀里。

      车夫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一会看向楚明凡,一会看向还在车上没有动作的年轻小姐。

      楚明凡终于转向车夫说:“这位小姐的目的地已经到了,谢谢”,说完将车费递向那车夫。

      秀珠听闻楚明凡如此说,赌气般道:“哪里就要听这位旁人的话了,我的目的地还没有到呢,快,咱们接着走!”说着就要欠身去拿楚明凡刚交给车夫的钱。

      楚明凡与白秀珠的目光并没有因为与旁人的交谈而分开,它们似是两条无限变化的魔法线条,在黑暗的虚空中无数次交织、碰撞、分离、重逢。

      车夫见他两个一来一往,哪里瞧不出其中端倪,笑说:“小姐,我瞧这位先生与您定是旧识,他看着不像坏人,您就跟他走吧。”遂将秀珠的两件行李递给楚明凡,秀珠并没有再去阻拦。


      楚明凡接过秀珠的行李放置在车后座,又站定在黄包车侧旁,微微低头对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风尘仆仆从千里之外而来的年轻淑女随即伸手,步下简陋的黄包车。

      秀珠坐进汽车副驾,车内的空气越渐稀薄,秀珠静静地望着楚明凡的侧脸,楚明凡打破沉寂说:“秀珠,对不起,不管什么原因,该由我去北平见你。”

      “我不是来寻你的呢。”

      “那秀珠是来做什么的呢?”

      “自然是来工作的。我毕业了。”秀珠嘴角扯出笑意说,向左侧的楚明凡瞟了一眼。

      “那是好事啊,秀珠,恭喜你毕业~你既来了南京,我是一定会照顾你的。”

      秀珠低下了头,脸上上一秒的骄傲顷刻凝结到眼眶里,幻化成珍珠,在意的人说中了心中的伤痛,勾起几个月累积的不易。

      “也不必这么说,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必劳你的大驾”,秀珠到底因为长久的失联而气恼。

      楚明凡望向秀珠的脸,像看闹脾气的孩童般耐心、关切,抬手试图安抚,却被秀珠躲过。

      彼时,秀珠心中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开始讨厌自己的易哭——如果说口是心非是女子的专属权利,那假如对方是个看不破这层伪装的人可怎么办?到头来岂不是要算作这女子自作自受?

      想到此间,秀珠强收起一见楚明凡就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委屈心理,与他在有限的车前座空间里谈及白家的变故。

      一个钟后,秀珠逐渐平静下来,楚明凡很快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秀珠的委屈原是来自那一封寄去广州的信,他根本就没有收到过的信。

      楚明凡对白公馆的风波不无意外,对自己没能竭力再赴北平而后悔……虽然他与秀珠同岁,可在他心中,秀珠小小的一个女孩子,独自经历了这些事情,是很坚强的。那可以说是场让人无法感同身受的巨变。秀珠的坚强或许从学护理的那一刻起,就逐渐形成了吧。

      时间来到了下午三点,秀珠说,她要在四点前去花信医院报到,至于住处,暂时没有安排,打算报到之后再去寻。

      楚明凡带秀珠去简单地用了饭,席间两人的微妙气氛无需细表。

      来到花信医院门外,秀珠进去不到十分钟便出来了,说报到已完成,医院没有给新人安排住处,果然需要自己去寻。

      “那,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楚老师?”

      “嗯,自然有。”楚明凡哈哈笑说。

      “那是在哪里?”秀珠满怀期待等着他说出一个地方来。

      “在鼓楼酒店。”楚明凡说,“是南京最好的酒店,我的秀珠可以暂时住下。”

      “好啊!”秀珠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嘴上高兴地答道。


      鼓楼酒店的套间内,楚明凡将秀珠送进房内的时候,已是晚间八时三刻,这栋酒店配备着西式的电梯,电梯的镜面映照着一对好看的人儿,服务生退出后,房内开着一盏幽暗的壁灯,楚明凡终于将秀珠拥进怀里,他拉近她的动作很轻,搂得却很牢很紧,他没有吻她,只望着她,心疼不已,秀珠只觉这几天过得实在太累了,正好可以在楚明凡的怀抱里休息,她白天的眼泪已经流尽,此刻是对全新生活的期待。

      那天,也就是1927年6月18日,楚明凡回到校区的宿舍,决定对自己和秀珠的关系做一些改变。

      1927年7月23日,一切都发生的很自然,秀珠答应了。

      从此,秀珠的心有了一方不求回报的归属,楚明凡的心找到了一处蕴藏无尽能量的温暖。